虽然十年前在贝州发生的王则兵变最终被平定,但其造成的破坏和影响,至今令人心有余悸。
陆北顾很清楚,河北之地,尤其是这抗辽最前沿,军民承受着极重的劳役和赋税,生活困苦,怨气暗生,社会矛盾非常大。
弥勒教这等善于蛊惑人心、鼓吹末世论的宗教渗透军中,一旦边境有变,或是内部矛盾激化,极易酿成事端!
而说到底,这也是当时处置兵变时没狠下心来斩草除根,以至于降卒被四散安置,反倒成了弥勒教扩散的良机。
“此事不可等闲视之。”
陆北顾想了想,吩咐道:“你即刻加派人手继续探查此事,将弥勒教在此地军中传播的脉络、首脑分子、聚会方式等情报先查个水落石出!别的地方本官管不到,但最起码在雄州、霸州、保定军、信安军这四个军州里,绝不能有弥勒教的存在!”
“属下明白!”田文渊深知利害,肃然领命。
按理来讲,管勾往来国信所是负责对辽情报工作的,大宋内部的事情不归他们管......但是情报工作就是这样,渗透跟反渗透是一体两面,干的久了就不可能全部都是对外的了,对内或多或少都有些情报源,尤其是国信所这等足有近百年之久历史的老牌情报机构。
只不过平常因为这些事情超过了职权范围,又跟他们没关系,故而哪怕知道了也懒得去管,但陆北顾作为他们的顶头上司既然关注,那去弄清楚自然是手到擒来。
而弥勒教在宋军里传教也不是一时半会儿,所以这事虽然是个隐患,但并不急迫,只要先把这些情报查出来,后续如何收网将其一网打尽,那就是随时之事了。
随后,陆北顾若无其事地继续完成巡视,对寨主勉励一番,承诺会向经略安抚使燕度呈报改善戍军待遇的请求,便登舟离去。
船离岸渐远,佛圣涡寨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彻底巡视完信安军之后,陆北顾回到了雄州,开始监督下属官吏正在进行的春耕相关工作。
而其中的主要工作,就是根据河北路都转运使司今年的新要求,给在去年地震受灾后需要种子和耕牛、耕具的农民核实贷款资格,并贷给青苗钱。
实际上,青苗法虽然是王安石变法的内容,但青苗钱本身,是李参在陕西转运使任上首创的......当时陕西地区驻扎着大量戍兵,粮食供应紧张,李参为了解决缺钱购买种子和耕牛、耕具的问题,允许他们从官府这里借青苗钱,然后在粮食成熟并收获后归还。
如今李参本人第二次被调回河北担任转运使,便也开始在河北对青苗钱制度进行试点推广,雄州因为去年地震受灾非常严重,顺理成章地成为了首批试点地区之一。
能做成这件事情是非常不容易的,因为绝大多数大宋的路级主官都是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理念混日子,真正愿意搞改革,且能改明白的官员是很少的,尤其是在经济领域。
但李参很幸运,他的提议得到了原本的河北路最高长官,提点河北路刑狱公事兼河北路都转运使薛向的高度认可。
薛向并没有因为失去转运使的差遣而对李参心生怨恨,相反,他对于李参的到来非常欢迎,因为他和李参都是懂经济的,而且都对经济制度改革非常有热情,各自也都做出过突出贡献,李参搞出了青苗钱,而薛向则以见钱法改革而闻名。
正因如此,在两位路级主官齐心协力的推动下,才促成了这次制度试点的落地。
视察完雄州治所容城县后,陆北顾特意换上寻常的青布直裰,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斗篷,在黄石等几人的护卫下轻车简从,去归信县看看发放青苗钱的真实情形。
东方渐白,晨光穿透薄雾,将田野间的露珠映得晶莹剔透。
路旁的柳树已经抽出鹅黄的嫩芽,几只早起的燕子掠过水面,衔起新泥,但在这片生机勃勃的春色中,陆北顾却注意到不协调的景象......归信县这边不少田地里杂草丛生,翻垦的土地明显不如容城县。
“去岁地震后,归信县受损最重的是水利。”
田文渊指着远处残破的沟渠说道:“知州您看那些塌陷的渠岸,至今未能完全修复,眼下正是春灌的关键时节,缺水的地块就算是有人手,怕是也赶不上播种了。”
言谈间,他们转过一个土坡,眼前豁然开朗。
大片平整的田野上,早已聚集了辛勤劳作的农人,壮年男子们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脊背在晨曦中泛着油光,沉重的锄头起落间,新翻的泥土散发着特有的土腥味,几个老农扶着犁,吆喝着瘦骨嶙峋的耕牛深翻垄沟,而小孩则跟在后面撒种。
这还算好的,好歹家里还有牛,至于那些没有牛的农户,便只能用人力来代替畜力......这样的场景在归信县不算罕见,因为去岁地震死了不少耕牛,如今一头壮牛要价数十贯,寻常农户根本负担不起。
陆北顾走了许久,才看到一架水车上,水轮在河水的推动下吱呀转动,引来清冽的河水灌溉田地。
但这样的水车数量太少,更多田地里,农户们还在用最原始的桔槔取水,效率低下。
辰时初刻,他们来到归信县县衙前的青苗钱发放点,尚未走近,就听见人声鼎沸。
新搭的凉棚下挤满了前来申请青苗钱的农户,十几个书吏被围在中间,忙得满头大汗。
陆北顾站在人群外围观察,很快发现蹊跷,那些衣着体面的富户总能很快办完手续,而真正衣衫褴褛的农户往往被各种理由推诿。
“官爷,俺家十多亩地等着买牛耕......”
没等他话说完,书吏便将其不耐烦地推开:“李老三,家里就你一个劳力,不符合放贷标准!”
老汉急得直跺脚,争吵声引来了旁边的官员,官员板着脸喝道:“闹什么闹!青苗钱不是赈济,要考量偿还能力!你这样的穷户,贷多了拿什么还?”
田文渊看了看他,陆北顾摇摇头,并未当场发作。
随后,他又看了许久,对归信县这边的青苗钱审核和发放情况,有了大致的了解。
青苗钱这东西怎么说呢,肯定是农民在不少年份里急需的,制度本身也是好的,主要问题都出在执行上。
如果遇到的是肯好好执行,或者被盯着去好好执行的官吏,百姓就能正常贷到青苗钱来购买急需的种子和耕牛,从而完成今年的春耕,让农业生产有序循环下去。
但要是反过来,那就糟了。
所以,在小规模范围内因人成事没问题,但要是大规模推广,变成弊政几乎是必然之事。
半个时辰后,归信县衙。
“下官归信知县赵德明,恭迎陆知州。”
陆北顾微微颔首,径直往衙内走去。
知县的值房内案牍堆积如山,还放着好几册青苗钱的借贷名录。
他抽出一册展开,翻了几页后,指尖点向几处标记红圈的人名:“这些标着休耕的农人,县里可曾核查其春耕意愿?”
知道陆北顾定然已经寻访过了,此时赵德明额头已然冒汗,他只道:“下官已派胥吏走访,然多数佃户称租牛价昂,恐秋后无力还贷......”
“所以便索性不贷?”陆北顾合上册籍,声响惊得赵德明肩头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