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顾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文彦博罢相,其他人也不会舍了到手的权位以示抗议或者跟文彦博一起走,真有那一天,也是纷纷划清界限,保住自己再说。
“那学生该怎么做?”
“先做好你自己的事情。”
宋庠看着他,说道:“至于其他的事情,文彦博何时罢相是说不准的,只能等,而文彦博罢相,贾昌朝也定会跟着一同去职,你要是非想做些什么,那就多收集些贾昌朝的不法之事......真有那一天,若是你还在御史台,一定会派上用场的。”
台谏,是官家制衡宰执的最重要工具。
这种未雨绸缪,为的就是真有一日文彦博罢相了,身为台谏系统一员的陆北顾能给官家递上一把好刀,给官家一同罢黜贾昌朝的借口。
陆北顾心中一动,想起离京前王安石在鹳食茶肆交给他的那份誊写副本,内容确实触及了一些陈年旧案线索,但仍是孤证难立。
陆北顾说道:“王判官确曾交给学生一些陈年档案的副本,与学生先前所疑颇多印证,但年深日久,人事皆非,尚需更多实证......学生打算趁这几日休沐,再仔细研读一番,从长计议。”
宋庠“嗯”了一声,目光看向窗外。
“此事牵涉必深,宜缓不宜急,切莫轻举妄动,留着以后用。”
“是,学生明白。”陆北顾知道这是老成持重之言。
实际上,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消化战功,更进一步,而不是去捅可能引火烧身的马蜂窝。
“除此之外,你在麟州之战中立下大功,但赏赉愈厚、瞩目愈多,暗中之窥伺与嫉恨亦将随之而来......老夫不在朝中,你行事当尽量谨慎。”
“学生谨记老师教诲。”陆北顾肃然道。
他明白宋庠这是在提醒他,升迁过快易招人忌,需懂得韬光养晦之理。
当然了,这里反过来讲还有另一种意思,那便是等宋庠重新出山,有羽翼遮蔽,他行事自然就可以肆无忌惮了。
这也是宋庠在暗示并激励他,只不过老师与门生荣辱一体,不必像其他关系那样把利益太清楚的摆出来,但道理是显而易见的......若是宋庠真的重新出山担任宰相或者枢相,陆北顾能不受重用吗?不用对自己不离不弃的学生,难道还要用那些畏惧文彦博故而这两年连门都不敢登的人吗?
正因如此,陆北顾对于搞倒贾昌朝这件事情非常上心,一方面是新仇旧恨必须要报,另一方面是贾昌朝倒了宋庠重新出山,他也会因此极大受益。
“对于即将到来的封赏,你有何期待?”
宋庠忽然问道,语气听起来好像很随意。
陆北顾略一思索,答道:“唯愿能得一实职差遣,继续为国效力,至于馆职、升阶,听从朝廷安排便是。”
“不矜不伐,很好。”
宋庠点了点头,说道:“馆职是清贵之选,恩授馆职对你日后晋升大有裨益,想必朝廷不会吝啬。”
对于自己的前途,陆北顾当然是关心的。
而宋庠既然特意问他,肯定也是得到了某些消息。
他试探着问道:“此前大名府之行后,学生便已在候补知州的第一批次里,不过此番麟州知州武戡殉国后,学生并未被委以麟州知州一职,不知道接下来的差遣,先生可有消息?”
“没有让你补武戡的位置,一方面是因为你虽然在第一批次里,但是那里的排序也有个先来后到,你的位置不够靠前,故而出缺了得先紧着前面资历老、等得久的几人来补;另一方面是因为麟州本身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大宋四百多个州、军,看起来多,但每年绝大多数知州这一级的差遣,都是现有知州之间互相调来调去,真正出缺的不多,能分到前三等州的就更少。”
大宋的州是有明确等级划分的,以户口多寡为划分标准,共分为七等。
其中前三等叫做“雄州、望州、紧州”,指的是境内户口四万户以上,属于是经济繁荣、人口稠密的地区;第四等叫“上州”,指的是户口两万户到四万户之间的州;第五、六等叫“中州、中下州”,指的是户口一万户到两万户之间的州,也是数量最多的州;第七等叫“下州”,指的是不满一万户的州。
除此之外,州还依据军事职能划分为五级,第一等叫“节度州”,第二等叫“防御州”,第三等叫“团练州”,第四等叫“军事州”,第五等叫“刺史州”。
麟州虽然军事位置重要,是“节度州”,但从人口来讲,仅仅是下辖两个县不足万户的“下州”,而节度使的职位跟知州通常也没任何关系,是被其他官员所挂名遥领的。
陆北顾既然立下大功,要外放知州,怎么都得是外放个前三等的州,不然那不成了明升暗降吗?
真要出现这种事情,不说别人,韩琦第一个就跳出来不答应。
还是那个道理,韩琦或许并不在意陆北顾,但他很在意陆北顾立下的功劳,若是把陆北顾外放到中下州当知州,不就是在否认麟州大捷的重要性吗?这妥妥就是在打韩琦的脸啊!
“前三等的州,那会是哪里呢?”
“因为你在此次麟州之战中表现出了军事上的才能,加之前些日子河北路地震之后边境局势趋于紧张,所以政事堂的意思,是让你去河北前线重镇,雄州。”
雄州,从人口上讲,共有五万三千户人口,是第三等的“紧州”,但从军事上讲,是第二等的“防御州”,因为宋辽两国以白沟河为界,雄州地处白沟河防线的最中央位置,常年驻有重兵。
而宋庠的信源,肯定不可能是来自跟他不对付的文彦博、王尧臣,大概率是他的同年,同为天圣二年进士的曾公亮。
“不过呢,官家还没点头,具体去哪最终还是要看官家的意思......哪怕真的去雄州,身处前线这个问题你也不用太担心,宋辽之间已经五十二年无战事了,承平日久,纵然边境局势时不时会趋于紧张,两国也都不会真的贸然动兵的。”
陆北顾点了点头,根据他的记忆,宋辽两国在这段时期虽然有边境摩擦和外交纠纷,但并没有发生过什么战争,也没出现过大规模兵变,所以理论上来讲,去雄州应该还是挺安全的。
“而且外放本身也不是目的,只是按照国朝规矩,你想往上升,就必须在军州这个级别迁转几次,通常来讲知州任期都短而且调动频繁,不见得要在一个州真的待上个几年,待几个月或者一年半载就调走都是常事。”
“明白了。”
大宋为了防止官员在某地任职时间过长尾大难除,所以才用频繁调动这种手段来遏制。
“另外,国之大事,在祀在戎。”
宋庠顿了顿,又道:“献俘仪式乃莫大荣耀,你作为功臣届时必在显眼处,礼仪繁琐,务必提前熟悉,绝对不可失仪。”
“欧阳中丞已提醒过学生,说近日会有礼官前来教导礼仪。”
二人又聊了些朝中近来的人事变动,宋庠虽赋闲在家,但对朝堂局势的把握依然精准,寥寥数语,便让陆北顾对离开这段时间的变化有了更清晰的了解。
不知不觉,已是黄昏。
陆北顾见宋庠面露倦色,便起身告辞:“快入夜了,不敢再打扰先生休息,学生告退。”
宋庠并未挽留,只是又嘱咐了一句:“记住,器满则倾,月盈则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