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假,陆北顾没急着回家,坐着马车向西走了一段,在不远处的宋庠府邸前停下。
宋庠赋闲在家已经有一年多了,夸张点说,现在宋府门前连道车辙印子都没有,门房老仆见是他来,忙不迭地前去禀报。
随后,自有管事引他入内,穿过几进院落,直抵书房。
书房内,宋庠并未如往常般伏案看书,而是闲适地坐着,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如意,显然对这种被冷遇的生活并不以为意。
毕竟对于这些年来数次罢相、罢枢密使,又数次重新登上高位的他来说,忍耐,早已经成为了人生的一部分。
见陆北顾进来,他微微颔首,示意其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桌上有两盏新沏的茶,氤氲的热气中带着清香。
“看你这风尘仆仆的模样,是从御史台直接过来的?”
“是。”
陆北顾恭敬答道:“刚从御史台交了差,领了五日休沐,想着离京数月,诸多事情需向先生禀报、请教,便冒昧前来,扰了先生清静。”
“坐下来慢慢说。”宋庠摆了摆手,“你此番麟州之行,动静不小,前阵子人还未至,捷报却早已传遍朝野。”
他指了指那盏茶:“先润润喉。”
陆北顾依言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温热的茶汤入喉,确实让连日的奔波劳顿舒缓了不少。
他放下茶盏,理了理思绪,便将麟州之行的始末,从抵达新秦城、巡视横阳堡与新堡工地,到夏军夜袭、横阳堡被围,再到自己如何决断亲赴府州说服折家出兵,以及断道坞血战的惨烈与最终逆转,一一娓娓道来。
他叙述得颇为详尽,但重点突出,对于自身的决策和行动,只平实陈述,并无夸耀之色,反而多次提及郭恩、张崇德等将领的奋战,以及折家军关键时刻的鼎力相助。
宋庠始终静静听着,偶尔插问一两句,皆是关键之处,如横阳堡守军成分、折家最初的态度、断道坞地形细节、夏军溃退后的动向等,陆北顾皆据实以答。
另外,浊轮川东岸土地之事,陆北顾也与宋庠说了,宋庠倒是并未特意说什么......其实现在说什么也没有意义,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知道有这么个事就行了。
待陆北顾说到携俘虏返京,以及欧阳修告知献俘仪式时,宋庠方才缓缓开口:“此战确是实打实的一场大胜,于国于边,意义非凡,你能在其中有所作为,老夫很欣慰。”
陆北顾忙道:“也多亏了先生临行前的教导。”
宋庠笑了笑,只道:“功劳是你自己立下的,与旁人有什么关系。不过,你可知此番大捷,于朝局而言,意味着什么?”
陆北顾沉吟道:“学生浅见,此役不仅稳固了麟州边防,挫败了夏人图谋,更重要的是改变了朝中力量的对比。韩枢使借此战功,地位当更加稳固,而贾昌朝那边……”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你看得不错。”
宋庠赞赏道:“贾昌朝削去枢相衔闭门思过这百日,韩琦打了一场漂亮仗,再加上武继隆因荐举黄道元之事被贬出京交由地方编管,这番此消彼长下来,待贾昌朝复出,枢府格局已非昔日。”
“可这依旧无法彻底动摇贾昌朝的枢密使之位,贾昌朝依旧......有用。”
陆北顾的话说的很直白,因为宋庠知道贾昌朝与他之间的恩怨,而且,贾昌朝也不仅是他的敌人,同时也是宋庠复出的障碍之一。
对于陆北顾的问题,宋庠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身后的书架里抽了本书出来,翻开其中一页,放到了桌上。
“看看。”
陆北顾接过来,定睛一看,是《庄子》里面的山木篇,讲的是庄子游历时所见的两个小故事。
“庄子见大木枝叶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而故人宴庄子,杀不能鸣之雁而烹之......何谓‘无誉无訾,一龙一蛇,与时俱化,而无肯专为’?”
“与时俱化......今日有用,明日便可无用?”
陆北顾眸子一亮,他抬头道:“先生的意思是,动摇贾昌朝枢密使之位的关键,并不在于贾昌朝本身。”
“正是如此。”
宋庠不喜欢跟太蠢的人交流,见陆北顾反应过来,颔首道:“去年贾昌朝能复任枢密使,并非是因为其于六塔河案中坚持异议,这只是表象,根子在于,文彦博以攀附温成皇后得势,品行手段皆非正臣,故而需要品行手段更卑劣的人去制衡。”
温成皇后,就是张贵妃的谥号。
纵观仁宗一朝,名臣虽多,能臣亦不在少数,但有一个不太好听的客观事实就是,无论是吕夷简还是范仲淹,亦或是陈执中、庞籍还是其他人,宰执们的升迁荣辱,自始至终都在仁宗的一念之间。
——本质上,大宋就是人治的。
故而当初为了扶正张贵妃并且废掉曹皇后,仁宗才在外朝扶持了支持张贵妃的势力,光是宰相就提拔了两位,一个刘沆,一个文彦博。
后来张贵妃早逝,但刘沆和文彦博已经提拔了上来,而这两位又都不是什么品行纯直的人,为了争权自然而然地内斗了起来,去年在禁军诬告案一事中刘沆被文彦博联合王尧臣给斗走了,于是贾昌朝才被拉出来制衡文彦博。
而对于官家来讲,其实朝中没有君子也没有小人,但如果非要说有,反倒是小人更好用一些。
所以虽然贾昌朝和宋庠都与文彦博有矛盾,但是贾昌朝比宋庠没底线的多,这也就意味着,拿贾昌朝来制衡文彦博,比拿宋庠来制衡文彦博要更容易。
而且贾昌朝本身一堆黑料捏在皇城司手里,对于官家来讲也更好操控,当然,贾昌朝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故而很多事情做的时候反而有恃无恐,大抵便是“债多不压身”的道理了......
反正,对于贾昌朝而言,官家用他,本来目的也不是用他的品行和能力。
宋庠喝了口茶,悠悠地问道:“但若是文彦博罢相,富弼担任首相,富弼乃是骨鲠之臣,行事刚正,如何还需要贾昌朝呢?”
言下之意,自然是官家用来制衡富弼的,便是他了。
这就是“让英雄去查英雄,让好汉去查好汉”的道理了,正是因为富弼品行纯直,没那么多阴私手段,故而用来制衡他的人也不必是善使阴私手段的人。
陆北顾若有所思地问道:“所以官家从去年开始让先生赋闲在家,便是始终存了罢掉文彦博之后,用先生来制衡富相公的意思?”
“当然。”宋庠也没什么掩饰之意,“文彦博做事手段太糙,甫一执政,便把韩琦、包拯这两个同年好友都从外面调回中枢担任要职,再加上程戡也是他的儿女亲家,政事堂里还有王尧臣帮衬,这东、西两府几乎都是他说了算,官家怎么可能不心存忌惮呢?罢相其实是早晚的事情,只不过这个‘早晚’究竟是什么时候,没人说得好,官家自己也说不好,都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陆北顾蹙眉道:“只是如此说来,此次麟州大捷,反而帮助了其巩固权位。”
“木雁之间,龙蛇之变。”
宋庠不以为意地说道:“巩固权位又如何?不要以为官家会因为文彦博一党看起来羽翼丰满便不敢有所动作,更不要高估人心......到了宰执这个位置,谁又依附于谁呢?不过是合作各取所需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