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宰执们就接到了由枢密院转发的,来自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司的确认文书。
政事堂内,文彦博端坐主位,嘴角噙着笑意。
宋军在边境取得大捷,他身为首相,自然也将其视为重要政绩......这对于相位已然有所动摇的文彦博来讲简直就是救命稻草,不然的话,朝野评价他文彦博担任宰相都干了什么大事,可真就只剩下糟糕透顶的六塔河案了。
所以,这份确认文书,不仅意味着麟州大捷属实,更是意味着朝局可能因此产生对他有利的微妙变化。
“诸位,麟州之战,不仅于断道坞斩俘夏军铁鹞子、步跋子等精锐逾两千六百,缴获瘊子甲上千领,迫没藏讹庞狼狈退兵,新堡得以续建,并且后续还攻下了神木寨,重新实现了对屈野河东岸的完全控制......自景祐年间宋夏战端开启以来,我朝何曾有过如此酣畅淋漓之大胜?”
“确实是难能可贵。”
看着很是高兴的文彦博,富弼也笑着接话道:“韩稚圭主持枢府,庞醇之坐镇河东,陆北顾临机决断,折家军奋勇驰援,郭恩以下将士用命,方有此胜,此非独边将之功,实乃陛下圣德感召,朝中诸公调度得宜之果也!”
这话说的漂亮,几位宰执都不约而同地笑了。
曾公亮跟着说道:“赏功细则,枢密院已会同吏部、审官院初步议了个条陈,大体是依官家的意思,超擢陆北顾、郭恩、折继世等人官阶,陆北顾单独加馆职,其余官员将士按功叙赏,至于抚恤标准,亦拟在常例基础上增加三成......具体事宜稍后可细细斟酌,眼下我以为,有一事或比叙功更为紧迫,亦更能彰显朝廷对此大捷之重视,提振民心士气。”
“明仲指的莫不是?”
曾公亮说道:“便是此前陆北顾向枢密院提出的,请‘依古礼、择吉日,于京举行献俘仪式,以彰国威,以慑不臣’。此议,诸公以为如何?”
文彦博神情微动,显然早就对此动了心。
一场盛大的献俘仪式,无疑能进一步巩固他的权位。
但文彦博的顾虑也随之而来:“举行献俘固然能扬我国威,然其礼仪规制、程序皆极繁琐,涉及太常寺、礼部、兵部、开封府乃至禁中诸多衙门,所费亦是不赀......更须虑者,此番所献之‘俘’,并非夏国宗室或方面大员,而是其军中将士,这与献俘亡国之君,规格、意义恐有不同。”
“正是这般顾虑,所以此事之前没提。”
富弼连续问道:“那该如何把握分寸,既不至僭越,又能达其效果?再者,献俘之后,这些俘虏又当如何处置?是依古例赦免,还是另有章程?若是决定举行献俘仪式,那这些就都需详加计议。”
此言一出,堂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这事正经挺麻烦的,所需人力物力倒在其次,主要是缺乏先例。
曾公亮沉吟道:“献俘之礼自我朝立国以来,除了太祖、太宗朝平灭诸国,如孟昶、刘鋹、刘继元等亡国之君献俘阙下之外,确已多年未行。”
“其实主要问题是这一战战果虽大,却非灭国之战。”
富弼捻着胡须,说道:“我朝后来即便与辽、夏时有冲突,亦多是击退来犯,或小有斩获,从未有过一次性俘斩如此之多敌军精锐,取得如此规模的大捷......故而边关大捷该按照什么规格举行献俘仪式,此前也确实没个先例可供参考。”
这就是宰执们现在的为难之处了。
如此大捷,不隆重举行肯定是不合适的,但问题是,你不能把边关大捷当做灭国之功来办吧?但正常边关大捷应该怎么举行献俘仪式呢?对不起,大宋没有先例,得宰执们自个琢磨。
“现在就议一议吧。”
既然文彦博定了调子,几人自无异议,开始商量起来。
“咳咳咳咳......献俘于太庙,告于祖考,此乃古礼。”
王尧臣刚才一直没说话,他的面色比前几个月要差得多:“古之献俘,意在彰显武功,告慰先祖,激励臣民......咳咳咳......如今我朝获此大捷,无论如何,献俘于太庙都是不能少的,如此方能振奋民心士气,向天下宣示大宋国威。”
“诸公以为,是否要设素案席褥,随后宣制释罪呢?”
曾公亮这个说法最早来自于太祖平后蜀那次所举行的献俘仪式,献俘当日,太祖大陈马步诸军于御街左右,在赦免了孟昶等人的罪行后,由宰相率百官称贺,太祖随后宴近臣及孟昶等人于大明殿。
那次献俘仪式,在事实上也是大宋第一次举行的献俘仪式。
文彦博闻言摇了摇头,只道:“平后蜀,押解来的都是后蜀的王公重臣,根本没有普通军士,不可用此制。”
曾公亮说道:“那勉强可供参考的先例,便只有平南汉之后举行的献俘仪式了。”
“岭南既平,刘鋹就擒,太祖诏有司撰献俘礼,刘鋹被押解到开封,太祖御明德门,列仗卫,诸军、百官常服班楼前。”
富弼博闻强记,缓缓道:“彼时,其将校位于献俘位前,有司率武士系鋹等白练,露布前引,至太庙西南门,鋹等并下马,入南神门,我军将校戎服带刀......随后,通事舍人跪受露布,转授中书,门下转授摄兵部尚书,次摄刑部尚书诣楼前跪奏以所献俘付有司,百官称贺毕,放仗如仪。”
“咳咳咳......我觉得太庙的部分可以参考,但其他的完全不必拘泥。”
王尧臣猛烈地咳嗽了几声,方才继续说道:“既然要鼓舞军心士气,那就应该让满城的百姓、以及京中军队都能看到,如此,献俘仪式的核心应当在于展示此战收获,特别是那上千领瘊子甲。”
“那你的意思是?”
“一是献俘当日,大陈马步诸军于御街直至南熏门内大街街道左右,押解俘虏由南入城,沿途开封百姓皆可见之;二是前面的仪式设在宣德门外广场,多搭彩棚,令文武百官、王公贵胄乃至外国使臣皆来观礼,到时将缴获甲胄、军械,皆堆砌于宣德门前,定然蔚为壮观;三才是设露布于太庙,告于祖考。”
一口气说完他的想法,王尧臣又是一阵撕心裂肺地咳嗽。
待他喝水之际,富弼点头道:“此议颇为稳妥,仪式规格可低于献亡国之君,但氛围务必隆重盛大,这对于扭转多年来边患频仍带来的民心士气低迷,可谓至关重要。”
“那整体便依此议来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