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果然如预料般繁忙。
礼部和太常寺的官员接连登门,捧着厚厚的礼仪章程,详细讲解献俘当日的流程、站位、服饰、应对......从什么时候入城,到宣德门前该干什么,再到献俘时的进退揖让、陈词应对,乃至眼神、步幅,皆有严格规定。
陆北顾虽觉繁琐,却也深知此等国家大典,丝毫差错不得,只能耐着性子,一遍遍演练。
献俘大典当日。
禁中的钟鼓声穿透黎明前的黑暗,沉沉地回荡在开封城上空。
南薰门至宣德门的御街主干道两侧,工部督率役夫已经搭建好了观礼时维持秩序的护栏,开封府的差役正在往来巡逻。
许多百姓听闻消息,早早便带着干粮、饮水,在街边寻觅最佳位置,欲一睹王师献俘的盛况......孩童被父亲扛在肩头,妇人手里捧着瓜子,商贾歇了生意,士子停了诵读,所有人都想亲眼目睹这扬眉吐气的一刻。
毕竟,开封有着上百万的人口,而御街到南薰门内大街虽长,可道路两侧可供观礼的位置总是有限的,要是来的晚了,就连路边的树梢都没地儿了。
陆北顾则是昨天下午赶在关城门之前就出城了,在军营里囫囵睡到凌晨,便被人给叫了起来进行准备。
而在大典上负责押解夏军俘虏进城的虽然也是河东军,但其实绝大多数都并没有参加过麟州之战,而是庞籍派过来押送俘虏和甲胄的那两批人,由杨传永带队。
至于咸平龙骑军,则因为军容不佳且在战场上表现糟糕,除了潘珂之外,其他人压根就没获得参加的资格。
拂晓前,宣德门外已是旌旗招展。
城楼之下,宽阔的广场已被精心布置,文武百官的彩棚依品级高低,自城墙前头向南延伸,棚内设案置椅。
宗室贵胄,以及各国使节的观礼台则更为靠近城楼,装饰华丽,视野极佳。
太常寺、礼部的官员们身着礼袍,穿梭其间,检查着每一个细节,确保万无一失。
而广场中央,则留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殿前司诸班直禁军顶盔掼甲,肃立如林。
待到卯时,天光大亮。
官家赵祯身着衮冕,在卤簿仪仗的簇拥下,缓步登上了宣德门的城楼。
城楼下,百官、宗室、使节等齐齐躬身行礼,山呼万岁,声浪震天。
“奏凯乐!”礼官高声唱喏。
随后,钟鼓齐鸣,乐声随之大作。
首先进行的环节,是展示缴获的军械物资。
一队队殿前司禁军士卒,抬着从麟州运回的各类战利品,从宣德门前缓缓走过,然后将这些战利品堆砌在宣德门下。
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上千领夏军瘊子甲。
这些冷锻而成的精良铁甲,被特意堆砌成一座小山,在夏日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甲片上那些特有的如同瘊子般的锻打痕迹清晰可见。
接着是缴获的夏军旗帜,以及骆驼砲残件和各类兵器等。
这些实物证据,比任何文字奏报都更具说服力,直观地展现了此战的辉煌成果。
不仅是百官颇感震撼,就连辽国等国的外国使臣,也都震惊不已。
至此,他们才算是真正相信了大宋是真的一仗重创了夏军精锐。
展示战利品环节过后,便是重头戏,献俘。
“——进俘!”
随着礼官高声唱喏,鼓声依次响起,城外的献俘队伍开始进城。
“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眼尖,首先望见南薰门方向扬起的烟尘,两侧围观的人群顿时沸腾了起来。
只见烟尘起处,是负责导引的捧日、天武等上四军骑兵,盔明甲亮,旗帜鲜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划一的铿锵之声。
随后映入眼帘的,是一面由军士高擎着的巨型露布,也就是报捷文书,其上以大字书写着麟州大捷的概要,以及“斩俘精锐两千六百,缴获瘊子甲上千领”等赫赫战功。
露布之后,便是长长的献俘队伍。
陆北顾身着绯袍,腰束金带,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前头。
在初升旭日的映照下,他周身仿佛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是陆状元!”人群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因为去年陆北顾以雄文压服夏国使者徐舜卿的故事,便在皇城司的推波助澜下在开封城传开了,早已被说书人编成段子,在瓦舍勾栏间传讲。
再加上他被国子监大力宣扬的“连中四元”事迹,因此在开封百姓中知名度极高。
此刻很多没在状元游街时见他的百姓,都是第一次亲眼得见真人,那份气度,更坐实了民间对其“文曲星下凡”的赞誉。
许多百姓激动地踮起脚尖,挥舞着手臂,想要触摸到这位于国有功的年轻英雄,鲜花、彩帛甚至铜钱被抛向空中,落在马前。
陆北顾努力保持着镇定,按照要求目不斜视。
而紧随着陆北顾的,是由两千名精锐河东军士卒组成的押解队伍,他们步伐整齐,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而在这森严队列的核心,便是那些被绳索串着蹒跚前行的夏军俘虏。
俘虏有五百名,原本都是壮硕的党项汉子,但因为一路颠簸并且要刻意饿着累着他们,故而此时都是神情萎靡,脚步踉跄。
他们反缚双手、颈系白练,就这么垂头丧气地走着,沉重的脚镣拖在御街的青石板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单调的声响,与周围宋军将士的昂扬之气形成鲜明对比。
“看!那就是夏虏!听说是什么‘铁鹞子’、‘步跋子’,凶得很咧!”
“再凶又如何?还不是被咱们王师打得屁滚尿流,成了阶下囚!”
“活该!让他们犯我边境,杀我百姓!呸!”
“多亏了陆御史和边关将士啊!不然哪来今日之胜!”
御街主干道两侧,有那血气方刚的少年,捏紧了拳头,恨不能冲上前去;亦有白发老翁,捻须颔首,眼中泛着泪光,喃喃念叨着“王师威武,国势复振”;更有妇人抱着孩童,指着队伍,低声教导着家国大义。
队伍缓缓北行,越靠近宣德门,气氛越发庄严肃穆。
两侧的彩棚内,可见身着各色官服的文武百官以及宗室贵胄,还有服饰各异,面露惊诧或深思之色的各国使臣。
陆北顾始终目不斜视,控缰缓行。
队伍在震天的凯乐声和百姓的欢呼声中,一步步走向宣德门,随后在宣德门广场上停下。
随着又一阵乐声响起,宣德门城门大开,官家在一众内侍、宫人的簇拥下来到了宣德门广场上。
“——宣读露布!”
一个声音最为洪亮的礼官负责宣读露布,详陈麟州之役的经过与功绩,每念到关键处,人群中便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露布宣读完毕,按仪程,应由功勋最著者向皇帝呈献俘囚。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陆北顾身上。
陆北顾按照礼官事先教导,肃然躬身,朗声道:“启奏陛下,此乃麟州之战所获敌俘,谨献阙下!”
官家赵祯看着那巨型露布,还有那些脖子上系着白练的夏军俘虏,心中说不激动那也是假的。
毕竟,他亲政之后的这些年,对夏作战几乎全是败仗,其中还有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等大败仗,即便偶尔有些小胜仗,也都是不好意思大力宣扬的那种。
而多年边患,屡遭挫败,今日终得一场扬眉吐气的大胜!
赵祯强抑内心激动,沉声道。
“准奏!”
礼官唱道:“——进俘!”
早已准备就绪的殿前司将领上前,接过俘虏名册,开始按册唱名,将一批又一批的俘虏押至广场中央示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