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同一时间,类似寿春、卢奴的场景,在济南、淄川、赵、代等所有诸侯国同步上演。
诸侯王们手握诏书,无不是咬牙切齿,暗地里将刘彻与献策的陈历咒骂了千百遍,可明面上面对朝廷使者却连半分怨怼都不敢显露。
有七国之乱的前车之鉴,当年声势浩大、联军数十万的诸侯联盟,最终尚且落得个兵败身死、族灭国除的下场,
如今经过数轮削弱,早已不复当年实力的当代诸侯王,又凭什么反抗?
陈凛仍在朝中坐镇,其正值壮年势不可当,谁人敢去触这位战神的逆鳞?
几代贤君接力,陈氏三代辅国之下,朝廷的兵马、粮草、军械,较之当年更是强盛数倍。
再者推恩令已诏告天下,上至官吏下至百姓,人尽皆知这是陛下惠及宗亲的仁政。
但凡有诸侯王敢生出异心,怕是不用等中央军兵临城下,第一天举旗造反,第二天就会被盼着分地封侯的庶子们捆成粽子,亲自押送往长安请功。
诸侯王们只能受诏,打碎门牙往肚子里吞。
对于这种结果,陈历也早有预料。
他还是未放松警惕,反而再次上奏刘彻,请旨调遣边军一部驻扎荥阳,关中精锐分驻函谷关、武关等要隘,
各地郡兵也加强戒备,隐隐形成对诸侯封地的震慑之势。
刘彻听闻陈历调兵的请求,不由得面露疑惑,“恩师,如今诸侯王回折中尽是感恩戴德之词,各国也无半分异动,你这般调兵遣将,未免多此一举了吧?如若引起误会,恐徒生刀兵啊。”
陈历语气沉稳而有力,“陛下,臣所虑者,非当下之异动,乃长治之根基。如今陛下虽以推恩令瓦解诸侯之疆土,这江山却仍有隐忧啊。”
刘彻惊疑,“忧患在何处?”
陈历道:“陛下可知,如今我大汉疆域之内,流通的货币竟多达数十种?上林三官铸的半两钱、各郡国自制的地方钱、关东诸侯私铸的劣币,甚至豪强世家偷铸的铅铁小钱,民间随处可见。”
“这些钱币形制各异、轻重不一,成色不同。兑换比例又天差地别,商贾往来贸易,百姓日常用度苦不堪言。”
“且铸币利润丰厚,诸侯王、世家、富商、豪强、地方游侠皆要分一杯羹,如此盘剥下去,轻贱的是谁?”
刘彻眉头微蹙,沉吟片刻,眼中骤然闪过一丝明悟,缓缓吐出一字:“农。”
陈历点头,“正是,统一铸币,废诸国劣钱,行五铢之法,利在当下,功在千秋。”
自己所言并非夸大,历史上的五铢钱形制规整、成色稳定、价值公允,不仅成为大汉的通用货币。
更贯穿两汉,沿用至隋末唐初,流通时间长达700余年,成为中国古代货币史上的长寿钱。
对于如今的大汉来说,想要发展,光是军事和农业的强大,是远远不够的。
“陈氏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
陈历想到自己的叔父,陈勤。
治水兴农,疏通河道、推广良法,让百姓仓廪充实,让大汉彻底告别了常年饥荒的困境。
这在封建时代,已然是足以称道的太平盛世。
而自己要做的,是在太平世稳定基础上,为大汉立下适配当世、福泽千秋的制度。
就像此刻推动的统一货币,便是关键一步。
让中央政府牢牢掌控铸币权与金融命脉,让规范的五铢钱在天下顺畅流通,激活初步的商品贸易,盘活地方经济。
唯有如此,日后朝廷北征匈奴、西通西域,才有源源不断的财力支撑,
不至于重蹈历史上武帝穷兵黩武、民不聊生的覆辙。
“恩师。”
刘彻抬眸看向陈历,“统一铸币就等于断诸侯的财路,他们……会反吗?”
“变法,是会流血的。”
陈历脑中过了一遍如今还剩下的诸侯王刺头,心中沉吟,“淮南王刘安、衡山王刘赐之流,大概率会起兵反抗。”
但这些人早已是强弩之末,翻不起什么大浪。
更何况,借他们的人头杀鸡儆猴,正是彻底震慑宗室、巩固中央权威的绝佳机会。
公元前133年,朝廷下诏令。
废除天下所有流通货币,即日起,全国统一使用朝廷铸造的五铢钱,私铸劣钱者,以谋逆论处
这道诏令来得猝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