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濞语重心长:“临海侯的二位弟弟皆身居高位,关乎社稷,本王乃是宗室至亲,天子之臣,自然是担忧国失重器,想问问这二位近来安好?”
陈随心中一动,瞬间洞悉其深意。
刘濞这是在试探自己,想探知远在会稽的陈氏,对朝堂动向究竟知晓多少,是否与长安的弟弟们过从甚密。
他心中暗道:“还好吾弟早已遣人送来密信,言明朝廷有削藩之意,叮嘱务必提防吴王刘濞,与其交往受到牵连。”
看来今日,吴王是上门来试探招揽了。
陈随敛去心绪,语气平淡无波:“劳吴王挂心了,会稽距长安千里之遥,山高路远,我与二位弟弟亦只是年节通一封家书,近来也不知他二人如何了。”
刘濞闻言,眉峰微蹙,他自然不会轻易相信这番说辞,沉默片刻,
神色略微沉凝道:“如今新君初立,朝局暗流涌动,我等身为臣子,应当多关心朝局,时刻响应天子号召才是。”
这话已是暗示,朝局若动,会稽陈氏如何抉择。
陈随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平静:“我受大汉恩典,受封临海侯,职责便是镇守封地、安抚百姓。如今治下百姓才刚能吃饱穿暖,安稳度日,某唯愿守好这一亩三分地,护一方平安,绝不涉足其他纷争,累及子民。”
“原来如此,那本王便不打扰临海侯治民了。”
刘濞这才稍稍放下心来,陈氏即便不与自己同谋,起码不会背刺自己,这便足够了。
又闲谈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刘濞便起身告辞。
待吴王一行离去,
陈随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褪去,神色变得凝重无比。
他即刻转身入内堂,吩咐心腹:“取笔墨来,即刻拟信!”
不多时,二封书信接连写就。
第一封送往长安,致胞弟陈还,详述今日吴王刘濞到访之事,言明其言语间多有试探,恐不久便会有异动,需早做防备。
第二封送往桂阳郡,致二弟陈勤,告知近期朝局将乱,劝其尽快返回长安安身自保,与朝廷共商应对之策。
鲁元公主全程立于一旁,见陈随神色严肃,知晓事情定然非同小可。
待送信之人走后,方才上前问道:“如今局势凶险,历儿近在淮南游学,会不会有危险?你既给二位小叔送信,为何不给吾儿也写一封?”
陈随沉声道:“此次之事,关乎大汉存亡,绝非小事。二弟三弟有能力左右朝局、应对危局,故需即刻通报。”
“今四方眼线密布,书信往来愈多,被有心之人截获的风险便愈大,稍有不慎,便是大灾,历儿那边暂不声张,免他惊慌失措。”
鲁元公主道:“历儿自幼聪慧,颇有主见,你怎知他无应对之策?”
陈随闻言,沉吟片刻,觉得妻子所言有理。
他重新铺开竹简,提笔又写了一封短信,叮嘱长子陈历近期务必谨言慎行,切勿涉足任何纷争,尽快寻一处安稳之地避祸,静候家中消息。
写罢,又仔细封缄,另遣一名心腹,秘密送往淮南国。
……
淮南,寿春。
淮南王刘安在此广筑学宫,礼贤下士,广纳天下方士、儒士、游士及诸子百家之徒,供其研学论道、著书立说。
学宫之内,门客云集,竟达数千人之众,世人统称其为“淮南宾客”。
其之志,远不止于招揽贤才。
他心怀宏愿,欲融合道、儒、法、墨等百家思想,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著成一篇贯通古今、囊括天地的惊世巨作,既为探寻宇宙真理,亦为给天下治理寻得一条最优路径。
此时学宫正殿,陈历身着青衫,立身于殿中,正与淮南王刘安就“天人合一”之理展开辩驳。
刘安着羽衣而立,尽显黄老道骨,“某以为,天人合一,乃天道与人事相通相融,人当顺应天道自然,无为而治。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圣人法天效地,方能使天下安泰,万物和谐。”
陈历微微颔首,随即反驳道:“淮南王所言,乃自然之理。然以治国之道观之,天人合一,当是天子承天命而治万民。天道垂象,君行德政则风调雨顺,君失其道则灾异频发,是以天子当奉天承运,修德以配天,此乃天人感应之核心,亦是国本所系。”
一番辩论,引经据典,针锋相对却又不失公允。
待陈历言罢,刘安眼中精光一闪,抚掌大笑:“好一番高论!不愧是陈氏这天下第一大族出身,年纪轻轻便有如此独到见解,实属难得!”
陈历躬身逊谢:“淮南王谬赞了。”
话音刚落,一名官员入殿中禀报道:“大王,吴王使者到访,已在府外等候。”
刘安闻言,脸上的笑意稍敛,略一沉吟,对陈历道:
“先生暂且在此等候,某去去就回。”
说罢,便快步离去。
刘安走后不久,陈历的贴身随从也悄然送来一封家书,正是父亲陈随自会稽遣人加急送达的密信。
他展开竹简,细细读罢,神色渐渐凝重,心中已然明了局势。
“吴王此时遣人送信,必然是密谋不臣之事,欲拉拢淮南王入伙。”
“淮南王也早有野心,这二人若是联合,天下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