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关,周明远过得十分惬意。
即使早就赚到了第一桶金,有了随心所欲的底气,可走在熟悉的街道上,感受着辽城冬日干冷又亲切的空气,他发现自己骨子里还是那个辽城少年。
开开心心跟着家人走街串巷,给长辈们拜早年。
这种团聚的快乐,是金钱和权力都无法替代的东西。
重生一回,周明远对“过年”这两个字,有了截然不同的感悟。
他记忆中最温暖的除夕,总是从下午就开始。
小时候,他会早早打开电视机,等待春晚到来。
客厅里茶几上面堆满了瓜子、花生、糖果、冻梨、柿饼子,还有他最爱的开心果。
一大家子人,叔叔姑姑婶婶,堂弟堂妹围坐在一起。
男人们玩着扑克,女人们搓着麻将,孩子们则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时不时抓一把吃的,又跑到院子里去放几个小炮仗。
电视里,一年又一年的春节联欢晚会准时开场,那些熟悉的旋律,那些逗趣的小品,总能引发一阵阵的欢笑和讨论。
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乡愁,只觉得这样的日子年年都有。
理所当然。
直到后来离家千里,在京城宽敞却空荡的房子里,看着窗外万家灯火,听着远处零星传来的鞭炮声,周明远才真正明白一个道理。
过年永恒不变的主题,从来不是春晚和烟花,甚至不是那一桌丰盛的年夜饭。
而是回家。
人到中年,尝遍了世态炎凉,看惯了人情冷暖,才懂得回家的分量。
辽城这座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它的市区范围相对集中,正因为如此,人和人之间便显得特别亲近,有种大城市里罕见的烟火气和人情味。
周明远陪着父母走在街上,或者去商圈转转,不出几步总能遇见熟面孔。
有时候是父亲的同事,有时候是母亲的牌友,有时候是看着自己长大的街坊邻居。
这种基于地缘和血缘的熟人社会,还没有被后来的互联网彻底原子化,人与人之间的联系紧密又温暖。
正因为如此,不少珍贵的年俗,在这一年还得以完整地保存下来,渗透在年前的每一天里。
腊月二十三,小年一过。
腊月二十四,真正的忙碌就开始了。
这是年终的大扫除,在周家是件顶顶重要的事情,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仪式感。
一大早,母亲秦燕就会把全家人吆喝起来。
父亲周弘会带头,和周明远一起,把客厅里的大衣柜、五斗橱、沙发,甚至是床头的床头柜,一件件小心翼翼搬来搬去。
然后,秦燕会拿出一把专门新买的扫把,从屋顶开始,仔仔细细地扫下每一处灰尘。
这时候扫去的可不是尘埃。
代表着去掉一整年的晦气与不顺。
扫完屋顶和墙壁,接着便是泼水扫地。
周明远挽起裤脚,帮着父亲用拖把把地面拖得干干净净,再用湿抹布把每一个墙角、每一处踢脚线都擦得一尘不染。
之后的事情,便是更繁重的洗涮。
窗帘要拆下来洗,沙发套要扒下来洗,床单、被套、枕巾,全部都要换下来。
家里的洗衣机,从早到晚轰鸣不停。
五颜六色的床单被套像旗帜一样,在冬日的阳光下飘扬,满是洗衣粉清香。
赶在年三十前全部搞定,新的一年才能清清爽爽开始。
腊月二十五,是年前最热闹的日子。
从辽城市区到下面各县的乡镇,都会开放年前最大的集市,俗称“赶年集”。
集市上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各种摊贩沿着街道两旁一字排开,绵延数里。
传统过年,家里要买的东西太多了。
肉要买够整个正月吃的,油要买最大桶的,米要买最新碾出来的,豆腐要买卤水点的,鱼要买活蹦乱跳的,象征着“年年有余”。
还有各种各样的蔬菜糖果瓜子花生,都要在这一天尽量补齐。
年幼时,这些从来都和周明远没多大关系。
他的任务只有一个。
买烟花,也就是辽城话里俗称的“买炮”。
这才是他走街串巷最大的动力。
小时候烟花没有乱七八糟的洋气样式,价格也足够接地气。
这一天,父亲周弘和叔叔们也不会闲着。
他们会从外面买回来成沓的麻纸。
吃过晚饭,便在堂屋里支起一张小桌,拿出一个专门用来打纸钱的木棒和铁凿子。
铁凿子有各种不同的花样,有铜钱状的,有元宝状的。
父亲和叔叔们一人一下,用木棒有节奏敲击着铁凿,在麻纸上砸出一个个清晰的印记。
“咚咚咚”的敲击声,仿佛是连接阴阳两界的密语,充满对逝去先人的怀念与敬意。
周明远有时也会凑上去,但总是掌握不好力度。
“这是给老祖宗送的钱,要心诚,手要稳。”
父亲往往会笑着接过工具,耐心告诉他。
腊月二十六,有两件雷打不动的大事。
一是写对联,二是剪头发。
写对联,父亲周弘绝对是一把好手。
他当法官之前做过记录工作,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
这天上午阳光正好,周弘会在院子里摆上两张桌子并在一起,一打大红纸按门框的大小裁开。
一切准备停当,挽起袖子,略一沉吟,提笔就写。
对联的内容一向蛮有讲究。
东家长西家短,周弘经常会被邀请着出手写对联。
比如邻居家是做生意的,他便写“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
街坊家有高考的孩子,他便写“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换成老周自己家,就改写些祈求平安顺遂的。
比如“一家和气年年福,二字平安日日春”。
这一天,周明远负责给父亲打下手,把写好的对联一幅幅拿到旁边晾干。
看着父亲专注的神情和笔下流出的漂亮字迹,他总是忍不住拿出手机,拍来拍去。
【看我爸写的对联怎么样?】
果然换来女孩们一通吹嘘。
这一天还要剪头发。
在辽城,或者说在北方的很多地方,都有一个老讲究。
正月里理发妨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