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这些算不算压力？”
黎芝的语速渐渐加快，心底被压抑许久的委屈和无奈，像是找到了一个泄洪口，开始不受控制地流淌出来。
“当然算。”
男人点点头，对这种描述心有余悸。
听起来，黎芝的妈妈简直是个控制狂。
“我也知道，我也知道她是爱我的，她是真心实意为我好，希望我的人生能一帆风顺，希望我能站在她的肩膀上，看得更远，走得更高。”
“但是......”
黎芝咬着嘴唇，像是在纠结应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很不爽。”
“很压抑。”
“有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
“我在干什么？我应该去哪里？”
“我感觉我的人生好像不是我的，我存在的意义，似乎就是为了按部就班，完美完成她为我设定的一个又一个目标，一个又一个阶段。”
短发少女抬起头，眸子里多了一层水汽，在灯光中映着脆弱。
平日里的冷静早就不见了。
“其实这些我跟薇薇说，薇薇也不是很理解。”
“她只会劝我说，说别人眼中的黎芝，家境优渥，履历光鲜，一路都被保驾护航，已经足够幸运了。”
“她觉得有家人无微不至的关怀，我应该知足，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可我感觉......我压根就没有活出我自己。”
黎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近乎自嘲的笑容。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你看啊。”
安安静静当了一会倾听者，总算轮到周明远说话了。
男人的声音回荡在客厅里。
“你觉得Fiona的人生怎么样？”
“嗯......跟我不太一样。”
黎芝没太理解，为什么周明远会突然来这么一句。
“但她其实有点像现在的你。”
“......”
黎芝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汤，良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是有一点吧。“
“Fiona是被生存和家庭责任拖着。我……我好像是被另一种期待拖着。“
“都差不多。”
“可你又不是Fiona。“
周明远笑着摆摆手，说得异常肯定。
“Fiona没得选，她拥有的太少，枷锁太沉。”
“但你不一样。”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拥有选择的权利，只是你一直没想过去用，或者没发现自己有。”
黎芝怔怔地看着周明远。
“你觉得你没得选，是因为你一直盯着那条主线，觉得偏离它就是错，就是失败。”
周明远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引导性的力量。
“但谁说人生只有一条路？谁说不能在主路旁边，开个小岔道，去看看别的风景？”
他拿起遥控器，指了指暂停的画面。
“你看Gallagher一家，活得再烂，再无耻，但他们每个人，哪怕是Frank，都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使劲地活着。那种劲儿，虽然方向可能歪了，但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你呢？你有没有真正为自己选过什么？”
黎芝被问住了。
她努力回想，发现自己的人生轨迹里，似乎充满了【应该】和【最好】，唯独缺少了主观能动性。
“我......”
她欲言又止。
“不用立刻回答。”
周明远语气缓和下来。
“但你可以从现在开始想啊。”
“比如，从今天开始开始一点点做自己，不要那么听别人的话，问问自己的内心。”
“你有没有自己好奇想去试试的东西？比如谈恋爱？比如跳舞？比如去蹦极？”
男人掰着手指头，瞬间抛出了好几个可供想象的可能性。
“哪有那么容易谈恋爱......”
黎芝的眼睛微微睁大，对方的提议像极了小石子，在她平静无波的心湖里投下阵阵涟漪。
“又比如。”
周明远趁热打铁。
“我知道你喜欢音乐，除了这个还有没有别的，哪怕只是一点点兴趣的东西？摄影？画画？或者单纯没什么用但好玩的东西？”
“我......我也没想好。”
女孩老老实实回答，但眼神里不再是纯粹的迷茫，多了点跃跃欲试的感觉。
“不知道就去试试看啊！”
周明远笑了起来，露出整齐的白牙，感染力十足。
“又没人规定，你试了就非得一条道走到黑。”
“就当是玩游戏开个新地图，探索一下隐藏任务，失败了大不了读档重来，主线任务又不会丢。”
他这个比喻很直男，却很有效。
黎芝忍不住也笑了，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不听家长的话，天又不会塌。”
周明远打了个响指，眼神亮晶晶的。
“你看我，我小时候就特别叛逆，家里人说什么我都不听。”
“现在还不是活的很好？”
“而且这都什么年代了，2015年了，拜托。”
他看着她，眼神变得非常认真，甚至带着点温柔的鼓励。
“你得相信自己有这个能力。”
黎芝看着对方近在咫尺的面颊，看着他眼里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欣赏，一种酸酸涩涩的感觉，一下子猛地涌上鼻腔。
她慌忙低下头，假装被茶呛到，轻轻咳嗽了两声，借此掩饰有些失控的情绪。
“好吧。”
女孩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
“以茶代酒，祝你总有一天活出自己。”
周明远笑吟吟地坐了过去，伸出手臂取过茶杯，在空中举了举。
“谢谢。”
黎芝学着他的样子举起茶杯，仰头时露出一段白皙脖颈。
把不开心的原由推给原生家庭，原本是她用来藏匿的借口，却阴差阳错展露了不止一点真心。
那些压在心底许久的话，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
虽然周明远七分听三分讲，却总能恰到好处戳中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借口归借口，可原生家庭强大的惯性，以一种无孔不入的力量自我伸展。
黎芝习惯了这一切，直到成年，才发觉自己并不是100%的心甘情愿。
所以当男人拿自己举例，拿美剧举例，拿另外一个维度的人生举例，人生完全可以活得随心所欲的时候。
她这才意识到，人生原来可以不这么循规蹈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