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哦。”
也不知道为什么。
沉默几秒后，黎芝一副奇奇怪怪的样子，忍不住再次重复了一遍。
“干嘛这么客气，还专门客气两遍。”
周明远扭过头去，看着短发少女若有所思的表情，忍俊不禁。
“我只是觉得......认识你这个朋友还挺好的。”
“那别的不说，这方面你还真应该感谢阿姨。”
“感谢她干嘛？”
黎芝一怔。
“她不按着你去法院实习，我怎么有机会认识你？”
周明远弯腰揉了揉小腿部位，继续补充道。
“像你这种深居浅出的小富婆，恐怕在南湖旁边的小道上走上一千一万次，我也不会遇见你。”
“况且以你的性格，过来搭讪也不会理我吧？更别提给联系方式了。”
“......可能吧。”
黎芝靠在沙发边，声音像是会融化一样，消失在客厅里。
不是可能，是一定。
这么多年以来，黎芝身边的好朋友一直屈指可数。
能够以同事的身份进入她的世界，有且只有周明远独一份。
他对于黎芝而言，更像是一场从天而降，入室抢劫的关系。
“来，再碰一个。”
周明远再次捕捉到了她眉头间的迟疑。
每次迟疑，都说明情绪产生了缺口。
有缺口，就有进入的可能性。
“以茶代酒，敬冥冥中相遇的运气。”
茶杯被男人举在空中，对方却抱着胳膊没动。
“你等下！”
周明远刚想开口发问，只见黎芝一个箭步从沙发上跳了起来，赤着一双玉足，咚咚咚在地板上踩着，朝着冰箱方向走去。
十几秒后，女孩手上多了几瓶沉甸甸的易拉罐，还有带着可爱花纹的玻璃杯。
打嗝海狸，经典的酒花高速IPA。
“家里有酒，干嘛老是以茶代酒啊？”
“不是没开车吗？喏，给你。”
夜晚总是更适合袒露真心。
聊到这个时候，短发少女明显来了兴致。
“......行。”
周明远当然不会主动扫兴，一人一个，小酌怡情。
叮。
黄澄澄的酒花盈满杯子，清脆的碰撞声回荡在房间里。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讲真的哈。”
“嗯？”
“要是真的在学校附近遇到你，我过来搭讪，你会给我微信吗？”
两杯酒下肚，周明远似乎也忘了自己此刻的身份。
是个刚刚还在抽筋的病号。
他踩着拖鞋，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学着黎芝的动作，整个人坐在茶几前面的大号垫子旁边，曲起双膝。
和短发少女并肩挨在一起。
“......”
黎芝没说话。
只是微微侧过脑袋，自顾自抿了一大口冰冰凉凉的精酿啤酒，端详着周明远的表情。
三秒钟后，才悠悠吐出两个字。
“不会。”
“为什么啊？”
周明远完全没气馁，依旧笑眯眯的样子。
“刚刚还说认识我真好，我看起来不像好人吗？”
“在马路上找漂亮女孩子搭讪的，还能有什么好人？”
“黎芝你可真自信啊。”
“不好意思，我只是足够客观而已。”
黎芝抿着嘴笑。
“同样是我本人，在法院和在学校旁边跟你搭讪，能有什么区别？”
“没区别，都很讨厌。”
说到一半，短发少女还瓮声瓮气地加了一句。
“在法院实习是没办法，不得不加同事微信。”
“口是心非的女人。”
周明远一眼就看穿了对方的嘴硬。
“不要脸的男人。”
这么斗嘴了几个来回，加上打嗝海狸的味道实在不错。
黎芝的心情早就多云转晴。
“其实我跟你讲哦......”
“我比你来得早，当初在法院上班的时候，每天都特别痛苦，上班就像上坟一样。”
“如果不是中间你来了立案庭，恐怕我都想回去军训了。”
“我感觉自己就是那种名利场的逃兵。”
“怎么说？”
周明远笑着追问。
“不喜欢森严的办公大楼，不喜欢穿制服办公，不喜欢别人讨好我，也不喜欢看起来高大上的名片和称呼。”
“我觉得有些东西离我特别远，哪怕偶尔触碰到，也觉得好远。”
“你能理解吗？”
“能，但也不能。”
周明远想了想，又跟她碰了一下，才接着开口。
“毕竟嘴巴长在你身上，以后不喜欢的事情，你完全可以提出来不要做啊！”
“人生原本就有千千万万种选择，不止你妈妈安排给你的这一种。”
“可是......”
黎芝撇撇嘴。
“可是我看过妈妈的成长经历，再去这么多单位里摸爬滚打一圈，总觉得人的底色应该就是争名逐利的才对。”
“她也不止一次说过，一个年轻人要是声称自己不爱名利，十有八九是因为他压根没尝过名利的滋味，所谓的淡泊，不过是求而不得后的自我安慰，骗别人行，别把自己也骗了。”
周明远差点笑出声音，嘴角弯弯：“所以你也被这一套洗脑了？”
“不对吗？”
“我感觉自己就像那种假清高的名利场弃子。”
黎芝扯了扯嘴角，自嘲。
“光有一颗向往名利的心，却没有争夺名利的魄力。”
“所以想远远逃开又怕结果很惨，骗自己说我不想承受这么大的压力，不喜欢高大上的工作，不喜欢法院检察院，不喜欢红圈律所，最后跟妈妈的安排背道而驰，一辈子碌碌无为，然后反过来安慰自己。”
不喜欢就像一层保护罩，仿佛可以让自己输的时候体面一些。
大概是因为爬了那么那么多层楼实在疲惫，也可能是夜晚的客厅过分恬静。
周明远的肩膀挨着自己，酒精混着电视背景音，扑面而来的安全感，让人忍不住想要吐露真心。
她说完这句话，情绪忍不住下坠，干脆垂着眸子又喝了一大口。
“诶......我觉得吧。”
“嗯？”
“你呢，也别想这么多。”
黎芝脸上的笑容滞了半秒，又听耳边周明远的声音轻轻响起。
“我感觉你就是被家里人搞得太焦虑，都忘记十八岁的女孩子应该是什么样了。”
“应该是什么样呢？”
“开开心心的读大学，认真上课，认识更多的新同学，然后期待着从象牙塔起步，看到一个更加精彩的世界。”
“这个年纪的同龄人，哪里会像你一样想这么多啊？”
“世界对于十几岁的大学生而言，依然是混沌一片，但大家都相信，答案一定在梦想中的学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