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汤透亮,香气沉稳。
黎芝小口啜着,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熨帖着有些纷乱的思绪。
客厅里一时间,只剩下彼此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的车水马龙。
这安静未免有些微妙。
远来是客,周明远也没有开口主动找话题。
他明白,两人能够推进到这样的氛围里面,天时地利人和,少一点都不行。
刚好电视里的节目行将结束,黎芝放下杯子,手指抠着抱枕绒毛,眼神飘忽,探过胳膊把遥控器取了过来。
白墙上的暖灯映着黎芝侧脸,女孩不施粉黛的眉眼中,满是挥之不去的英气。
也许是在自己家的原因,短发少女松弛感十足,竟然比全妆时还多出几分风情。
“我换台啦?”
“换什么节目?法律讲堂吗?”
周明远笑着点点头。
“才不要,这会可是休息时间,看法律节目算加班。”
黎芝被他逗的嘴角弯弯,又从茶几上拿回手机,低着头划来划去,显然是在准备投屏。
几秒后,电视上便出现了一个名叫Frank的熟面孔。
——《Shameless》。
周明远确实愣了一下,表情有点古怪,扭头望向短发少女。
“你居然看这个?”
无耻之徒。
这部经典美剧,跟黎芝的气质实在相差太远。
“你也看过这个美剧嘛?”
黎芝有点不好意思,把抱枕抱的更紧了些,下巴埋进去一半,声音闷闷的,但又多了几分找到同好的惊喜。
“看过啊。”
周明远点点头:“我当下饭电视剧看的。”
“我也是!在知乎上看别人推荐,虽然剧情有点那个......但其实我觉得还挺好看的。
“压力大的时候看看,可以解压。”
“解压?”
周明远似笑非笑地重复道。
相比GOSSIP GIRL里面东区公主们忙于打炮与血拼的狗血故事,纵观无耻之徒整部剧情,底层人民的生活主题只有一个,谋生。
“你不懂。”
黎芝试图解释,眼睛在屏幕光线下亮晶晶的。
“就是因为人家活得那么......那么随心所欲,一团乱麻,那么用力甚至有点无耻的生活,反而让我觉得,自己的烦恼好像也无所谓了。”
“就有点像,嗯,怎么说呢,在旁边看别人打架,自己反而松了口气的感觉。”
“懂了。”
周明远琢磨了一下她这个有点奇怪的比喻,点点头:“无耻之徒确实和国产电视剧不是一个路子。”
“国产剧宣扬世界很美好,我们要幸福美好地过好每一天,但看了之后还是不会开心。”
“这个剧呢,说生活就是一堆狗屎,活着就是会有各种糟心的事找上门来,我们能在一声声shit声中笑出声来。”
黎芝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但没反驳,按下了播放键。
片头曲响起,依旧那副玩世不恭的调调。
画面切入Gallagher家那个永远乱七八糟的客厅,父亲Frank醉醺醺不知道在嚷嚷什么,大姐Fiona正为弟弟Lip破事焦头烂额,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暴躁。
既然都看过这部剧,黎芝随便选了一集,两人兴致勃勃看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我对未来的计划,我只是做好手头的事情,一件一件,又一件。】
【如果你不是我妈,我真不知道我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
当Fiona在屏幕里说出那段经典独白时,黎芝抱着抱枕的手臂也不自觉收紧,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共情。
周明远虽然也在看剧,但余光始终关注着身边的少女。
当片尾曲响起,一集电视剧结束的时候,他找准机会开口问道。
“喂。”
“怎么啦?”
“所以你为什么不开心?”
“我哪有不开心?”
美剧变成了情绪出口,黎芝正靠在沙发上笑,两条腿搭在一起,在空中一晃一晃,还没意识到周明远在翻旧账。
“刚刚你自己都说了啊!”
男人不依不饶:“真把我当傻子是吧?”
“......”
黎芝这下想起来了。
她举起茶杯,睫毛低垂,滋滋抿了一大口。
热气模糊了她亮晶晶的瞳孔,更显得她侧脸的轮廓有些锐利。
对哦。
爬楼梯的时候没控制好情绪,跟他坦白了自己不开心。
可这该怎么说呢?
难道要坦白嘛?
是的,本姑娘心情不好,完全因为我发现.......
我最好的闺蜜可能喜欢上了你,而我正是因为这个事不开心。
这能往外说吗?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的。
这简直和当场告白没有任何区别。
她需要一个借口,一个能够解释她情绪低落,并且能够让对方理解的真实借口。
“呃。”
短发少女长舒一口气,仿佛这样能将胸腔里沉甸甸的郁结,也一股脑排出去。
“就是最近感觉,压力有点大。”
“什么压力?”
“各种各样的压力。”
“论文吗?”
“不单单是论文啦。”
说着说着,黎芝已经忘了自己是在找借口。
她反倒是忍不住,流露出了真实情绪。
“主要是来自我妈妈。”
她终于抬起眸子,望向周明远。
“你也知道,我妈妈是法大毕业的。”
她陈述着一个周明远已知的事实。
但接下来的话,才是重点。
“她习惯了优秀,习惯了要强,习惯了掌控一切。”
“对自己,对我,都是这个样子。”
“从小到大她对我的人生,就有一套非常清晰的规划。”
“比如读最好的法学院,底线至少也是去五院四系,再积攒工作实习经验,进顶尖的红圈律所,成为合伙人,像她一样成功。”
“或者要比她更成功才行。”
女孩的手指无意识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她总觉得,她凭借自己的人生经验和人脉资源,为我铺设的这条道路,是最稳妥、最光明、最不会出错的。”
“我小时候喜欢弹钢琴,学了几年都没考过十级,她嫌弃我没天赋,说那是没用的兴趣,浪费时间。”
“还有我高中时喜欢看言情小说,想参加文学社,和同学一起读诗写文章,她说那些风花雪月的东西对考大学,对未来职业没有任何实质帮助,把我的小说从家里都丢了出去。”
“甚至到了现在,我穿什么风格的衣服,交什么样的朋友,假期应该去什么样的单位实习......她都要过问,都要给出她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