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黑月战士的碎屑还没落定,李想的目光已经越过飞灰,落在了包牧身上。
包牧没退。
不是不想退。
因果之线拽着它,那根看不见的绳索从它额间的黑月印一路牵到李想腰间的斩鬼刀,绷得像弓弦。
它试过了。
方才三个族中精锐举刀赴死的那几息里,包牧的脚跟已经悄悄碾了半寸,想要拉开距离,结果因果线上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痛,像有一只烧红的铁手攥住了它的魂魄。
跑不掉。
同族的亡魂在那根线上嘶吼,被斩鬼刀碾碎的魂片嵌在因果的纹理里,每一片都是一道锁。
包牧抬起头。
惨白的面孔上,那层恐惧和绝望终于被某种更深的东西压了下去。
骨气。
它是黑月一族的嫡系血脉,黑天大老爷亲手教出来的后人。
十大阎王家族里,黑月一族的地位不是靠蛮力挣来的,而是靠那颗额间的黑月印,靠千百年来在冥界精神战场上碾碎无数敌手的赫赫威名。
它可以死在这里。
但不能跪着死。
“来吧。”
包牧的声音从冥语切换成了人话,沙哑粗粝,像两块铁在对磨。
它摊开双手,灰白色的十指在虚空中缓慢交错,结出了一个李想从未见过的手印。
那手印每变化一次,空气中就多出一丝令人头皮发麻的精神压迫。
不是试探了。
是要拼命。
李想提刀上前,脚步没有丝毫犹豫。
但在迈出第三步的时候,他的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
不是恐惧。
是背后。
红衣女鬼的手。
那双惨白如纸的手依旧环在他的腰间,可此刻,它们收得更紧了。
十指的力道从虚浮变成了实质,隔着衣衫,李想甚至能感受到那十根手指的骨节轮廓。
冰冷。
像十根刚从棺材板下面抽出来的冰锥,贴着他的腰眼往皮肉里渗。
与此同时,一股极其细微却绝不容忽视的阴寒,正顺着那十根手指,往他的气血经脉里钻。
李想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袖。
袖口处,鬼新娘嫁衣蔓延过来的那层血红,正在朝他的手腕方向继续生长。
之前战斗的时候他没有注意到这个变化。
现在仔细感知才发现,红色的边界线已经从肘部推进到了小臂中段。
它在侵蚀他。
斩鬼刀的第二阶段封印,鬼新娘,本质上是将一头被封印在刀中的厉鬼释放出来,与持刀者形成共生领域。
领域的代价是什么,灵虚真人没有留下任何说明。
但李想在此刻明白了。
代价就是融合。
红衣女鬼不是在帮他,是在吃他。
每多维持一息,它和他之间的界限就模糊一分。
嫁衣往前推一寸,他的气血就会被阴寒侵蚀一寸,血肉之中会多出一分不属于活人的东西。
如果任由这个过程持续下去……
“不人不鬼。”
四个字在脑海里炸开。
李想的脸色沉到了底。
不能拖了。
他必须在这层血红蔓延到手腕、渗入掌心之前,结束战斗,收刀回鞘,切断和鬼新娘的联系。
否则,等嫁衣爬满全身的那一刻,他就不再是李想了。
而是红衣女鬼的新郎。
真正的新郎。
人死为鬼,永世相伴。
“快刀斩乱麻。”
李想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全部心神灌注到了面前的敌人身上。
包牧的手印已经结完。
它额间的黑月印在手印完成的一瞬间,从漆黑骤然炸亮,化作一轮拳头大小的虚幻黑月,脱离了额头,悬浮在它头顶三尺的位置。
黑月升空。
这是黑月一族的血脉绝技,只有嫡系中的嫡系、被族中长老亲手灌注过冥界本源的后裔,才有资格施展。
虚幻的黑月在内窟的死气中缓慢旋转,月面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冥文,每一个冥文都对应着一道精神攻击的咒印。
包牧张开五指,朝着李想虚空一推。
“灭。”
黑月炸开。
千百道精神刺针从月面上暴射而出,不走空间,直接跨越虚实的壁垒,往李想的识海里扎。
这一手,比之前那道试探性的精神冲击强了不止十倍。
黑月升空之后,包牧的精神攻击已经不再经由额间月印中转,而是以整轮黑月为媒介,将冥界规则之力灌注进了每一根刺针。
换成任何一个同阶的人族武修,哪怕是有道法清气护体的林玄枢,被这千百根精神刺针扎中,也会当场陷入短暂的神魂离体。
三息的失神,对鬼族来说就足够了。
三息之内,包牧能用冥界阴力将对手的身体从内到外腐蚀成一摊烂肉。
这是黑月一族在阴曹地府的立族之本。
精神碾压,先乱其心,再毁其身。
然而。
李想的脚步,连半拍都没有停。
千百根精神刺针扎进他的识海。
就像千百根牙签扎进了一面城墙。
内景地的规则之壁无声运转,玄黄母气凝成的灵壤不需要李想主动操控,便自行将那些刺针一一吞噬。
没有涟漪。
没有波动。
连吞噬的过程都安静得令人发指。
包牧的瞳孔在这一瞬间急剧收缩。
它倾尽全力的精神绝杀,连对方的脚步都没能影响半分。
不可能。
黑月升空是它用了三十年的看家本领,在阴曹地府的万鬼厮杀场上,从来没有失手过。
可眼前这个人族,他的精神世界像一座深不见底的深渊,什么东西扔进去都不见踪影。
恐惧。
真正的恐惧在这一刻淹没了包牧。
它不是怕死。
它是怕那把刀。
暗红的刀光已经到了眼前。
李想的出刀比精神刺针扎入识海还要快。
他用的不是花哨的刀法,就是龙凤会上从关岳三十六步中领悟的最朴素的路数——劈。
一刀从天灵盖劈落,势如开山。
盘龙大筋在脊椎处爆发,将全身的暗劲汇入刀身。
斩鬼刀的暗红刀意在劈落的瞬间炸开,裹挟着鬼新娘领域的天敌之力,形成了一道宽达三尺的血色刀幕。
包牧的反应不算慢。
它的身形在刀幕降临的前一息猛地向后暴退,同时双手在身前凝出一面墨黑色的冥界之盾。
盾面上的冥文疯狂闪烁,试图抵挡那道克制鬼族的恐怖刀意。
没有用。
刀幕接触冥盾的一瞬间,盾面上的冥文像被沸水浇过的霜花,一个接一个地熄灭、消融、崩塌。
斩鬼刀对鬼族的克制是规则层面的。
不讲道理的那种。
冥界之盾只撑了不到半息,便从中间裂成两半。
刀势未减,余锋切入了包牧的左肩。
“嗤——!”
灰白色的鬼血从切口处喷溅而出,还没落地,就被刀身上弥漫的红衣鬼气吞噬干净。
包牧闷哼一声,身体踉跄后退。
它的左臂从肩膀处耷拉下来,甲胄碎裂,露出下面惨白的皮肤,皮肤上浮着一层被斩鬼刀意灼烧出来的焦黑痕迹。
一刀。
黑月一族赖以成名的精神绝杀被无视,冥界之盾被一刀劈碎,嫡系血脉的躯体被切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在斩鬼刀面前,包牧倚仗了半辈子的底牌,脆得像纸糊的。
李想没给它喘息的时间。
提刀跟进。
第二刀,横扫。
刀光贴着地面扫出,目标是包牧的双腿。
包牧拼着左臂的剧痛纵身跃起,兽腿般的下肢在半空蜷缩,堪堪避开了这一记横斩。
但它落地的瞬间,脚下的黑色矿岩已经被刀风劈出了一道半寸深的裂痕,裂痕中残留的暗红刀意还在嗤嗤作响。
第三刀紧跟着来了。
撩。
刀锋从下往上,斜挑包牧的右肋。
包牧已经没有多余的手段去格挡了。左臂废了,冥盾碎了,精神攻击被无效化,它此刻就是一具被剥掉了所有铠甲的活靶子。
它能做的,只有用右手凝出最后一层薄薄的冥界阴力护体,赌一把刀锋被削弱后自己还能撑住。
赌输了。
斩鬼刀切入阴力护体,如同热刀切黄油。
刀锋从右肋贯穿到左胸,在包牧的躯干上拉出了一道斜长的贯穿伤。
灰白的鬼血喷了李想一脸。
包牧的身体在空中僵了一瞬,嘴里溢出一缕灰白的血沫。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几乎将身体劈成两半的伤口,额间已经黯淡无光的黑月印闪了最后一下。
“黑天……大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