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牧用冥语念出了这个名字。
声音很轻,像是在叫一个遥远的、再也见不到的至亲。
然后,它的双眼熄灭了。
庞大的鬼族躯体向后倒下,砸在矿岩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灰白色的碎屑从伤口处飞速扩散,不到三息,整具尸体便化作了一地齑粉,被内窟的死气吹散。
李想站在原地,胸口急促起伏了两下。
识海中,百业书翻动了。
【斩杀鬼人,武者经验+15】
【斩杀鬼人,道士经验+15】
【获得大量阴德,入殓师经验+30】
【获得大量阴德,扎纸人经验+30】
【获得大量阴德,风水师经验+60】
【风水师等级提升至Lv23】
风水师的经验暴涨。
龙脉深处斩杀阴曹嫡系,地脉规则给出的回报,丰厚得令人咋舌。
但李想顾不上看面板。
他的注意力被两件事同时拉扯着。
第一件,袖口。
血红色的边界线又往前推了半寸,已经快要爬到手腕的位置了。红衣女鬼环在他腰间的双手收得更紧,十根手指嵌进了衣料,隔着布帛都能摸到骨节的形状。
那股阴寒不再是渗透,而是在灌。
像冬天的河水灌进破了口子的堤坝。
李想的体温在肉眼可见地降低,呼出的气都带了白雾。
必须收刀了。
再拖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第二件,是战场上其他人的情况。
余光扫过。
唐花庵那边,霸王枪压着孙擎戈打,枪枪不离中线,打得那头赤尻鬼猿节节后退。
但唐花庵的面色也不好看,浩然气清空之后,他只剩纯粹的枪术,面对孙擎戈这种蛮力惊人的鬼族精锐,虽然压制但杀不死。
两人陷入了僵持。
郭开的擎天劲护住了他身前两丈的范围,两个赤尻鬼猿战士被他生生顶住,打不进来也退不了。
林玄枢的雷弧缠着一个持锁链的鬼人,金色雷蛇在锁链上噼啪作响。
苗溪月的金蛊和大宝配合,毒雾弥漫,将另一个鬼人战士困在了原地。
楚天和天衍的位置在战场边缘,两人之间隔着五丈的距离,暗金色的霸气纹路在楚天的双臂上流转,天衍则裹着一层琥珀色的天魔气息,不紧不慢。
两人还没真正动手。
都在试探,都在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六对六,各有各的战场,各有各的僵局。
李想正要收刀回鞘。
就在这一刻。
“嗡——!!!”
一声龙吟。
从脚底传上来的。
不是从天上,不是从远处,而是从青龙窟内窟最深处的地底,穿过不知多少层矿岩和龙脉节点,直直震入了每个人的脊椎。
所有的战斗,在这一声龙吟落下的瞬间,齐齐停了。
唐花庵的枪尖悬在孙擎戈的咽喉前三寸,没有继续递出。
孙擎戈的铁棍举在半空,赤红的肌肉纹理绷成了石雕。
郭开双拳架在身前,土黄色的气膜上还嵌着两个鬼人刀痕,纹丝不动。
林玄枢的雷弧在指尖凝成了一颗金色的球,停住了。
苗溪月的金蛊折返回辫缝,大宝蟾蜍的凸眼猛地瞪圆,四只脚死死抠住了她的肩膀。
楚天和天衍同时偏过头,重瞳和漆黑墨眼的视线穿过战场的混乱,投向了同一个方向。
更深处。
那道从进入内窟后就一直断断续续的哭声,在龙吟响起的瞬间,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气息,从地底的缝隙中一丝一缕地渗透上来。
那气息不阴不阳,不正不邪,浩然中带着锐利,沉厚中藏着锋芒。
像一柄在黑暗里磨砺了千年的刀,终于露出了刃口。
李想的脚底传来剧烈的震颤。
【地脉亲和】疯狂运转,将脚下数百丈深处的地脉信息涌入脑海。
在他的感知里,那条已经演化了两万年的帝江龙脉分支,此刻正在发生某种不可逆转的变化。
龙脉的核心节点处,一团凝聚了千年之久的规则意志,正从沉睡中苏醒。
“青龙之魂。”
四个字在李想的心底炸开。
关岳说过的话,一字不差地浮了上来。
千年凝聚一道,融合了关圣武意与帝江龙脉精华的规则意志。
它醒了。
不是被谁惊动了,而是到了时候。
千年的积累已经达到了临界点,今夜这场人族与鬼族在内窟中的厮杀,数十道气血和冥界之力的碰撞,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规则意志被战斗的余波催熟,提前从龙脉深处破壳而出。
第二声龙吟响起。
比第一声更清晰,更真切。
这一次不只是震动了脊椎,而是直接在每个人的识海里炸响。
人族感受到的是一种浩然正大的召唤,像关帝庙里千年不灭的香火味。
鬼族感受到的截然不同。
孙擎戈的赤红皮肤表面浮起一层密集的鸡皮疙瘩,猩红竖瞳里翻涌着一种本能的贪婪。
帝江龙脉。
那是阴曹地府的根。
青龙之魂脱胎于帝江的分支龙脉,对鬼族来说,这东西就是一块从它们祖宗身上掉下来的骨头。
抢回来,是天经地义。
李想看向孙擎戈的眼睛,读懂了它的心思。
他又看向战场边缘的天衍。
那个从头到尾都在看戏的天魔神教七公子,此刻终于收起了双手。
琥珀色的目光穿过黑暗,投向了龙吟传来的方向。
嘴角,勾了一下。
李想的心沉了下去。
天衍的那个微笑,和赤焰魔尊死前的笑容一模一样。
胸有成竹。
“它们就是冲着这东西来的。”
从一开始,天衍带着鬼族钻进内窟,杀阴灵翻残骸,走的方向始终朝着最深处。
不是在找别的。
就是在等青龙之魂苏醒。
两方人马对峙在内窟的黑暗中,中间隔着战斗留下的碎石和鬼血,远处更深处的地底,第三声龙吟正在酝酿。
龙吟的余韵在内窟的每一面岩壁上反复碰撞,化作了一种低沉绵长的嗡鸣。
黑色矿岩的表面浮起了一层极淡的青色荧光,荧光沿着龙脉节点的纹路流淌,像是沉睡了两万年的血管,忽然又有了脉搏。
李想的风水师直觉在这一刻爆发到了极致。
脚下数百丈深处,那团凝聚千年的规则意志正在急速膨胀,苏醒不可逆转,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关岳的话在脑海里翻涌。
“你若有本事走到最深处,将它收入体内,那它就是你的。”
初代盟主凭此一步登天。
千年一遇的造化,就在脚底。
李想用余光扫了一眼手背。
血红的嫁衣下摆已经爬过了手腕,正朝指根蔓延。
十指是持刀的根。
嫁衣一旦覆盖双手,他和鬼新娘之间最后的壁垒就会被抹平。
红衣女鬼的骨节嵌进他的腰际,阴寒的气息一波一波灌入经脉。
体内武道纯阳在拼命抵抗,气血如炉的温度被压到了危险的临界。
撑不了多久了。
可面前的局也不允许他收刀。
鬼族没退,天衍在笑,青龙之魂正在破壳。
收刀就意味着放弃天敌领域,面对剩余鬼族精锐和天衍,六个人的胜算会骤降。
进退两难。
李想在心底将每条路的代价过了一遍。
三息之后,他做出了决断。
先活着。
活人不和死物赌命,这是他信奉的第一条准则。
嫁衣再蔓延下去,他连活人都不是了,还谈什么抢青龙之魂。
李想咬紧后槽牙,右手翻转,斩鬼刀刀尖朝下。
刀身入鞘的一瞬,暗红的光芒骤然熄灭。
背后那道红衣虚影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惨白的十指被刀鞘上涌出的封印之力剥离,嫁衣的蔓延在手腕处戛然而止,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衣袖内侧倒退。
红衣女鬼被收回了刀中。
领域散了。
内窟的温度在一息之间回升了几度。
李想的体温也在急速回暖,被阴寒侵蚀的经脉里,武道纯阳重新占据了主导,气血如炉的温度一点一点升了回来。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残留的一圈淡红痕迹,像被勒过的印子。
再晚半刻钟。
他不敢往下想。
但刀收了,天敌之力也散了。
对面那些残存的鬼族精锐身上的恐惧在消退,孙擎戈的猩红竖瞳里,重新燃起了凶光。
局势在朝着最复杂的方向滑落。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下一个人先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