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寸刀光逼退死气的那一瞬,对面的鬼人队伍也并非铁板一块。
黑月一族的叫包牧,额间紫光明灭不定,那丝犹豫来得快,去得也快,但李想捕捉到了。
犹豫不是因为怕。
是在掂量。
它在评估这把刀到底有多大的威胁,值不值得为了一笔血债折损族中精锐。
这个判断,很快就有了答案。
李想的【望气】视界里,黑月首领身上那层墨黑色的雾气收敛了两分,额间紫光的跳动频率也慢了下来。
它退了半步。
这半步微乎其微,但落在旁边那头赤尻鬼猿的竖瞳里,却比天塌了还刺眼。
赤尻鬼猿一族,从来不知道退是什么意思。
猩红竖瞳一瞪,獠牙外翻,它扭头朝黑月首领吼了一声。
冥语里夹着暴躁的喝斥,虽然听不懂,但意思不难猜,鬼族嫡系,岂能被一个人族吓退?
赤尻鬼猿等不了了。
“吼——!”
一声暴喝撕裂了内窟的沉寂。
赤尻鬼猿的叫孙擎戈,从鬼人队列里一步跨出。
它手里提着一根通体漆黑的铁棍,棍身粗若碗口,表面刻满了阴文,比它半人半猿的粗壮手臂还要沉上几分。
八尺高的身躯压着地面狂奔,兽腿的三趾利爪每一步都在黑色矿岩上刨出三道深槽,赤红皮肤上的肌肉绷得像要炸开。
这一冲,身后六个赤尻鬼猿族的鬼人战士同时动了。
没有号令,没有嘶吼,赤尻一族打仗不需要口号,血脉里刻着的凶性就是最好的军令。
孙擎戈冲在最前。
铁棍拖在地上,带出一条火花四溅的深痕。
距离李想一行人还有十丈的时候,孙擎戈双臂暴涨一圈,铁棍从地面抡起。
一棍。
横扫。
棍风裹挟着冥界阴力,在半空中碾出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气浪,朝着六人的正面兜头压下来。
这一棍没有花哨的变招,纯粹用蛮力和体量碾压,打的就是一个字,快的出奇。
快到郭开的擎天劲刚刚运到手臂,棍风已经贴上了眼睫。
“让开!”
唐花庵的声音炸响。
黑铁长枪从他肩上脱手,枪尖朝下,枪尾朝天,整杆枪在他掌心里翻了个花。
下一瞬,枪尾斜挑而上,精准地顶在铁棍的下沿。
不是硬接。
是借。
铁棍那股泰山压顶的蛮劲,被枪尾这一挑卸去了七成,剩下三成顺着枪杆滑到了矿岩地面上,砸出一声闷响,碎石崩飞。
唐花庵借这一挑的反力,身形后撤半步,枪杆在手中转了半圈,枪尖朝前。
站定。
枪出。
这一枪和之前杀阴灵时的路数截然不同。
对阴灵,他用的是文气灌枪,以正气克邪祟。
对鬼人,不需要。
鬼人有实体,有血有肉,有骨有甲。
对付有实体的东西,他从来只用一种打法,霸王枪。
沉肩坐马,脊椎绷成一线。
枪出如落笔,起手藏锋,行笔中正。
“嗤——!”
枪尖刺穿空气,带出一声尖锐的破空鸣,直取孙擎戈的咽喉。
孙擎戈的反应比阴灵快了不止一个档次。
铁棍横架,挡在咽喉前方三寸。
“铛——!”
金铁碰撞的脆鸣在内窟里炸开,震得四面岩壁簌簌落屑。
唐花庵的枪尖钉在铁棍的棍身上,枪罡和阴力对撞,溅出一蓬暗红与墨黑交织的火花。
孙擎戈被这一枪顶得后退了两步。
它的竖瞳里闪过一丝错愕。
鬼族的体魄远超人族同阶,这一点毋庸置疑。
赤尻鬼猿更是鬼族中以蛮力著称的族群,从小泡在阴曹地府的冥河里长大,一身横练的鬼躯,寻常的人族武器砍上去只能留下一道白印。
可这杆枪,不一样。
枪头上凝着的那股劲道,不是气血,不是道法,是一种它从未在人族身上感受过的东西。
刚正。
浩然。
像一口烧红的烙铁,贴着它的掌心烫了进去。
铁棍握手的位置,赤红的皮肤上浮起了一小片灰白的灼痕。
唐花庵没有给它消化的时间。
枪收即出,出即连刺。
一枪,两枪,三枪。
每一枪都走的霸王枪的路子,大开大合,枪枪不离中线,但落点绝不重复。
喉,心口,肋下。
三枪三个位置,枪枪致命。
孙擎戈的铁棍舞成一片黑影,堪堪将三枪尽数拦下,每一次格挡都伴随着金铁碰撞的巨响。
它的脚步在后退。
这头从赤尻阎王麾下杀出来的鬼族精锐,正被一个人族的枪修压着打。
“呵。”
唐花庵吐出半口浊气,枪势不停。
他不是不累。
先前和天生灵体那一战,浩然气全灌进了地里,右肋的暗伤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疼。
但枪这东西,越打越顺。
对面这头蛮物虽然力气骇人,但打法太糙,全凭本能和蛮力,没有章法可言。
章法这种东西,恰恰是枪魁最不缺的。
百兵之贼,贼在变化无穷。
同样是直刺,上一枪走的中平势,下一枪就能变成拦拿扎的低架。
枪花一抖,三个虚点带一个实刺,虚实之间的切换快到连楚天的重瞳都只能看个大概。
孙擎戈被这种变化逼得焦躁,棍法越打越狂,力道越来越重,可越重就越容易被枪尖借力卸力,陷入更深的被动。
这是战斗经验的碾压。
唐花庵在江南水路的十八大寨里,大大小小拼了不下百场生死局,什么样的对手没见过。
蛮力再大,也大不过规矩。
与此同时,战场不止这一处。
孙擎戈身后的六个赤尻鬼猿战士也冲了上来,被郭开、林玄枢和苗溪月分头拦住。
郭开一个人扛了两个。
擎天劲在双臂上凝成厚厚的土黄色气膜,两根鬼人长刀劈在气膜上,只砍出了两道浅浅的白印。
“来啊!”
郭开吼了一声,双拳对轰,擎天劲以他为圆心爆开,将两个鬼人战士震退了三步。
林玄枢的雷弧也同时炸亮,金色雷蛇缠上了一个持锁链的鬼人战士,锁链上的阴文被雷光灼烧得嗤嗤作响。
苗溪月的金蛊和大宝配合,一蛊一蟾,毒雾铺面,将另一个鬼人战士缠在了原地。
六对六。
各有各的对手。
而楚天,从一开始就没有看那群鬼人。
他的重瞳穿过交战的混乱,越过飞溅的碎石和翻涌的阴力,锁在了二十丈外那道安静站着的人影上。
天衍。
从头到尾,这位天魔神教的七公子没有动过一步。
他就那么站在鬼人队伍的最后方,双手拢在袖中,身上裹着一层极淡的天魔气息,面目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眼睛,在阴文甲胄的冷光折射下,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微光。
他在看戏。
楚天的重瞳里翻过一抹冰冷的杀意。
他迈步走了出去。
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穿过飞溅的碎石,绕过郭开和鬼人战士交锋的余波,径直朝着天衍走去。
“天楚吾弟,近日安好。”
天衍开口了。
声音不大,温和得像在寒暄,语调里甚至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亲切。
吾弟。
这两个字从天衍嘴里吐出来,比内窟的死气还让人犯恶心。
楚天停住脚步。
两人隔着五丈的距离,在鬼人和人族厮杀的战场边缘,像两块嵌在黑暗里的石头。
“天衍。”
楚天的声音没有起伏,冷得像从坟墓里刮出来的风。
“师父的仇,今天算。”
天衍笑了。
“天楚,你太心急了。”
天衍摇了摇头,语气像是一个兄长在教训弟弟。
“你以为你能赢我?“
楚天没有回答。
他的重瞳在这一瞬间彻底放开。
黑白二气不再交替流转,而是猛地炸开,在瞳孔深处碾压成一团混沌的漩涡。
与此同时,他体内一股沉寂了许久的力量,终于不再压制。
暗金色的光芒从他的双臂上浮起。
一道。
两道。
三道。
三道霸气纹路在他的皮肤表面蔓延开来,暗金色的霸道气息从每一个毛孔中渗出,在他周身凝成了一层薄薄的光膜。
霸王传承。
霸气。
这股力量一释放出来,正在和孙擎戈拼枪的唐花庵,手上的动作顿了半拍。
他的那只清亮眼睛从发丝缝里偏了过去,落在楚天身上,目光异样。
霸王传承。
唐花庵太熟悉这四个字了。
西北马家当年得霸王传承残篇,练出了霸王枪法,威震边塞。
他唐家从马家那里辗转得了霸王传承的第二部分,枪法与儒修相融,才有了今天枪魁立足江南的根基。
霸王传承一共有几部分,没人说得清。
但每一部分都足以撑起一个顶尖势力的底蕴。
唐家得其二,便可以在江南水路横着走。
眼前这个冷面的重瞳子,身上的霸气纹路至少三道。
“有意思。”
唐花庵收回目光,枪势不停,继续压着孙擎戈打。
这些事,等打完了再说。
战场的另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