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轻飘飘几句话就想把三条人命、四百万的烂账和一座水厂炸成废墟的事抹成“调皮“。
他放下手中的笔，声音比刚才沉了三分：“李董，张董，王志强的所作所为不是犯个小错误，他贪赃枉法，拿人命当儿戏，说句不好听的，这件事我已经很给面子了，真严格处理，他现在已经该坐牢了，而不是坐在这里讨论罢免与否，至于他父亲对公司做出过贡献，这是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李董张董你们可不能被某些人蒙蔽了。”
李董似乎没想到林琛没给他面子，冷哼一声：“我是老了，我还不至于老眼昏花，说真的，水厂爆炸这事我们也不是没见过，不能说出了事就把人给打死了，当年你岳父还是梁山水厂厂长的时候，也曾经有过一单出了人命的，但我们保了的，如果不是我们，你也没有今天。”
这他妈的，就有点过分了。
开始用岳父压自己了。
孙富国在旁边端起茶杯，也开始添油加醋：“林董，我插句话，茅洞水厂事故虽然恶劣，但本质上是施工质量问题和产品的问题，全怪在王志强头上，确实有点过了？死了三个人，也有问题，不知道自保，如果以后出点事就领导背锅，就撤人、就打靶，谁还敢当领导？谁还敢担当？”
越说越离谱，越说越他妈的过分了。
很多时候，所谓的上下一条心，一般都是上面一条心，上去的人，往往会集合下去，打压下面的人，不然你们下面的上来了，抢了他们位置，他们可就没有好果子吃了。
林琛看了他一眼，继续冷冷开口：“孙董，你这话说得挺有意思，怕担当，怕背锅，那就不要当领导啊，谁觉得自己不想当了，现在就可以站起来辞职，还有，我再重申一遍，王志强的事绝不是小错误，他是贪赃枉法，他是严重渎职，别在这偷换概念，你们再这样说，我就报警处理了。“
李董没接话，偏过头跟张董交换了一个眼神，张董微微点了下头，然后李董把茶杯放回桌上，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都落在实地上：“林董坚持撤职，那就表决吧，看看大伙的意思。”
接下来就是投票环节。
投票，一共有九个人，五票反对，三票赞成，一票弃权。
王志强的处理方案被否了。
我曹了。
林琛看着桌面上那只摊开的投票箱，什么都没说，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走廊里的灯白得晃眼，照在他后背上一片冷冰冰的光，他没回头。
晚上，他去了岳父家。
不对，是岳父把他叫了过去。
唐明德在客厅泡茶，一壶老普洱，汤色浓得像酱油。
茶几上摆了两碟花生米和一盘切好的酱牛肉。林琛坐下来的时候岳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给他倒了一杯推过来，林琛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喉头发紧。
“今天的事我都知道了。“唐明德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茶几面上一声响：“林琛，我跟您说。王志强的背景你知道吗？“
“知道一点，听说李董是他大舅。“
“远远不止，王志强的父亲当年帮李董张董挡过一劫，具体什么事我不说了，总之那两个人欠了他一条命，王志强找了他们出面，你今天动王志强，李东张董不会让的。”
还有这码事。
事情确实难办。
唐明德：“这是你确实太着急了。”
林琛又喝了一口茶，他放下杯子，指头按在杯沿上：“爸，你的意思是我该收手？“
唐明德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面子你要给，你上位，他们两个出了力的。”
林琛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爸，你是打算我在这个位置上当一个能办事的人，还是当一个别人说了算的人？我如果今天退了，以后每一步都会有人让我退，那两个人今天来开了一次会，明天就有第二次，以后我这个董事长以后就是一个傀儡了。
唐明德突然悠悠来一句：“林琛，你要明白一件事，在我们国家，任何位置都是有人监督你的，你就算当了最大的公司负责人，也是被群众监督的，绝不可能为所欲为的，我不能，毕成功不能，你也不能。”
听了这句话，林琛沉默了许久。
窗外的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凉丝丝的，茶杯里沉底的茶叶，像一朵朵在水底开败的花。
“爸我先回去了。”他站起来，把外套穿上，走到门口换了鞋。
唐明德在身后说了一句：“凡事想清楚。“
林琛的表情很平，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林琛到楼下坐进车里，他没急着发动，马上就给国资委苏主任打了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苏主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紧不慢的：“林琛？这么晚了什么事？“
“苏主任，茅洞水厂的事您应该听说了，今天我开了董事会，打算处理责任人，但被否决了，这事如果传出去，鑫海从上到下的脸面都不好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苏主任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沉了一度：“你是想让我出面？“
“不是让您出面，是想请国资委派一个联合调查组下来，复查茅洞水厂的全部账目和设备采购流程，正规程序，审计署那边也可以一起派人查丰市这些年的账单，你们国资委牵头没人敢拦，我这边带鑫海这边配合，这样查出来的结果，谁也翻不了。“
苏主任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对某件事已经心里有数了：“林琛，你打这个电话之前，已经想好了吧？“
“想好了。“
“行，我让人安排，不过，我跟你说，激化集团矛盾，对你不是好事。“
林琛：“不会更坏咯了。“
挂了电话之后他又翻了翻通讯录，找到沈若彤的名字。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想起上次在酒店里她弯腰倒茶时那个刻意敞开的领口，和最后那句“你以为你坐那把椅子靠的是什么“。
他把号码拨出去，响了三声才接。
“林董？“沈若彤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那边的背景很安静，像是也在某间办公室或车里：“这么晚了，找我什么事？“
“茅洞水厂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你们鑫海这回动静不小。“
“我需要能源局以'安全生产严重隐患'为由，对茅洞水厂及丰市公司发一份督办函，要求限期整改，同时抄送国资委和省应急管理厅，内容要重，措辞要硬，压到丰市那边喘不过气来。“
沈若彤那边安静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三分：“林琛，你这是要把事情捅大，你们内部摆不平？“
“内部有人保着。“
她又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种笑里没什么嘲讽的意思，更像是对一件事心里有了数：“行。后天函件到你办公室，到时候我亲自带队去，不过你得知道，这封函一发，鑫海内部那两个人一定会找你。“
“让他们找。“林琛斩钉截铁。
沈若彤嘴角弧度上扬：“你这个家伙。”
挂了电话，林琛露出一个狠笑：“王志强，耶稣也保不住你，我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