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老把剩下的半个也塞进了嘴里。
王掌柜也掰了一块尝了。
嚼着,眼圈红了。
他想到的不是生意,是外头那些泡在水里的人。
这几天涌进城南的灾民少说有上千。
衙门的赈济粥棚排着长队,一人一天只能领一碗稀粥。
清汤寡水的,连肚子都填不饱。
苏世把手里那半个馍啃完,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雨还在下。
“还有多少面?”
“处理好的,还剩三百多斤。”伙计回话。
“全做成馍。”
苏世抹了把手,重新走到案板前:“今晚不睡了,做完拉出去发。”
王掌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郭老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老头二话不说,卷起袖子站到了案板另一头:“老头子搓不动面,给你递个碱打个下手还凑合。”
后厨的伙计们互相看了一眼,也都站了过来。
那一夜,张家水席后厨的灶火没灭过。
十几屉蒸笼轮番上阵,面棍一批接一批地进炉,出炉,上笼,出笼。
苏世揉了一夜的面,到后半夜胳膊抬不起来了,就换成用肘关节揣。
天蒙蒙亮的时候,廊下的竹筐里,码了几千个黄褐色的杠子馍,整齐齐,冒着最后一丝热气。
雨小了些。
苏世扛起一筐馍,趟着没过脚踝的浑水,往城南棚户区走。
身后,郭老和伙计们也各自扛着筐跟了上来。
棚户区里挤满了人。
男人蹲在墙根底下发呆,女人抱着孩子缩在漏雨的草棚下。
衙门的粥锅还没支起来,饿了一夜的孩子哭声此起彼伏。
苏世把竹筐放在地上,扯开嗓子喊了一声:“领馍了!张家水席送馍!一人两个,排队来!”
起初没人敢上前。
灾民们见多了趁火打劫的黑心商贩,怕有什么花头。
苏世从筐里抄起一个,当着所有人的面掰开,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
“不要钱,管饱。来!”
一个瘦得皮包骨的老妇人第一个挪了过来,接馍,试探着咬了一口。
嚼了几下,浑浊的眼睛睁大了。
她手里那个又硬又丑的馍,里头竟然是软的,甜的,香的。
老妇人蹲在原地,把半个馍塞进怀里裹着的孙子嘴里,自己只留了薄薄一层壳,就着雨水啃完了。
人群涌了上来。
苏世一个一个地递,面上没什么表情,手却稳得很。
偶尔有孩子够不着,他就蹲下身递到跟前。
筐空了,后面的伙计又扛来新的。
来回,发了一个早上。
太阳从云层里挤出一道缝的时候,最后一筐馍见了底。
苏世站在泥水里,浑身湿透,袖子上全是面粉和泥渍。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正要转身回去。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跪了下来。
“恩人!”
旁边的人也跟着跪了。
“面神!是面神!”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声音在棚户区里传开了。
苏世皱了下眉头,伸手去扶那妇人:“起来,别跪。就是几个馍。”
可跪下的人越来越多。
他站在那里,被雨水淋得睁不开眼,耳朵里灌满了这两个字。
心里头有点堵,又有点热。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厨子的手艺,归根结底是给人吃的。
能让人不饿肚子,就是天底下最大的本事。
苏世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回走。
走了十几步,脚底一滑,差点摔进水坑里。
郭老在后面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子。
“行了,英雄。”
老头哼了一声:“回去睡一觉,下午还有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