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筷子精准地夹住其中一片,轻轻一揭。
鱼肉片和鱼身分离的那一下,能听见轻微的嘶声。
外面那层薄壳是脆的,被酱汁浸过之后带着一点韧性。里面的鱼肉却是白的,嫩到筷子稍微用力就要散架。
苏牧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带甜,鱼肉鲜嫩多汁。
两种截然不同的口感在同一口里出现,冲击力极强。黄河鲤鱼本身的鲜甜被糖醋汁完美地托了出来,没有一丝土腥气。
成了。
苏牧心里踏实了,转头看着那一圈已经快要把桌子啃了的人。
“吃吧。”
这两个字落地,李泰的筷子已经插进了那座金山里。
他学着苏牧的样子,夹了一大撮焙面蘸进酱汁。
可他手抖,夹得太多,面丝从筷子两边耷拉下来,汁水滴了一桌。他也顾不上了,整团塞进嘴里。
“咔嚓——!”
李泰嚼了三口,动作停了。
他愣在那里,两腮鼓得跟仓鼠似的,眼睛从茫然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他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
“……这什么东西。”
他声音发飘,盯着盘子里的焙面,手又伸了过去。
每一口他都像是第一次吃到一样,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酥脆的、酸甜的、带着麦香和油香的面条在他嘴里碎裂的声音,响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李承乾比他文明些,但也就文明了前三口。
他按照苏牧的吃法,先吃了焙面,又去拨鱼肉。当那片外酥里嫩的鱼肉送进嘴里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睛。
太鲜了。
黄河鲤鱼的肉质本就肥厚紧实,经过花刀处理和两次油炸之后,外面那层壳锁住了所有的汁水。
一口咬下去,牙齿先磕到酥脆的外皮,再陷进柔嫩的鱼肉里。汁和糖醋汁在口腔里混合,鲜、酸、甜、香四味齐至。
李承乾睁开眼,往盘子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发现,小兕子已经被苏牧抱到了膝上,小丫头两只手各捏着一块鱼肉,左边咬一口右边咬一口,腮帮子鼓得圆溜溜的,嘴角全是红亮的酱汁,眉毛眼睛都挤在一块儿,乐得快看不见眼珠子了。
苏牧一手扶着她的后背防止她仰过去,一手还在给她剔鱼刺。
房青君坐在苏牧旁边,面前摆着一小碟苏牧专门给她挑出来的鱼腹肉。
她吃得慢,每一口都细地嚼,但筷子始终没停过。
“呜——!”
一声低沉的哀嚎从桌底传来。
滚滚。
那头食铁兽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到了桌子底下,两只前爪扒着桌沿,圆滚滚的大脑袋努力往上够。鼻子一抽一抽的,黑眼圈下面的小眼睛里满是哀怨。
李泰正好夹起一块鱼肉,低头看见滚滚那张哀怨到了极点的胖脸,心里一软,筷子往下递了半寸。
“噌!”
滚滚的速度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快。那团黑白色的肉球一跃而起,嘴巴精准地叼住了李泰筷子上的鱼肉,连带着差点把筷子都咬断。
“我的鱼!”李泰惨叫。
可滚滚已经缩回桌底,护食似的把那块鱼肉按在两只前爪底下,埋头就啃。
吧唧吧唧的声音从桌下传出来,它吃完一块,又把脑袋伸出来,用那双无辜的眼睛盯着李泰。
“别看我!”李泰把盘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你再抢,大哥!管你的畜生!”
李承乾没搭理他。
太子殿下此刻正在用筷子尖小心翼翼地从焙面底部挖出最后一块贴着鱼骨的背肉,动作之专注认真,和他平日处理奏折时没有任何区别。
苏牧看着这一桌子人。
李泰一手护着自己那堆鱼肉一手往嘴里塞焙面,腮帮子鼓得跟蛤蟆似的。
李承乾放弃了所有皇子该有的吃相,袖子都快蘸到酱汁里了。小兕子已经把脸埋进了碗里,只能看见头顶两个揪。
滚滚在桌底下嗷嗷叫着要第二块。房青君嘴角沾了一点酱汁,还浑然不觉。
一条三十斤的鱼,一大蓬龙须面,一碗糖醋汁。
不到半炷香,盘子见了底。
连骨头架子都被滚叼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