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端着盘子转回来。
一眼就看到李泰那副鬼样子。
张着嘴,舌头耷拉在外头,上面一串明晃的燎泡,口水混着眼泪糊了满下巴,整个人抖成了筛子,偏偏还死咬着牙不出声。
锅铲上还挂着一截被蹭掉的酱汁痕迹。
苏牧把盘子放下,看着他。
李泰用一种极其哀怨的眼神回望过来,嘴里含糊地挤出几个字:“唔……唔通……”
翻译过来就是:我不是故意的。
苏牧摇了摇头。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他拿铲子把锅里的酱汁又搅了两下,声音平淡的。
“更何况是刚出锅的糖醋汁。”
李泰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不是感动,是真疼。
苏牧瞥了他一眼,接着说:“这味道,酸,甜,咸,三者缺一不可。差一分则寡淡无味,多一分则甜腻齁人。要的就是那个极致的平衡点。”
他顿了顿,把火调小,让酱汁维持在微沸的状态。
“治国用人,不也一样?恩太重则骄纵,威太猛则离心。宽严相济,张弛有度。急了。”
苏牧看了一眼李泰那条肿得老高的舌头。
“就是这个下场。”
站在院子里的李承乾听到这话,手里擦手的帕子停了。
他看着后厨门口那个还在龇牙咧嘴的李泰,又听着苏牧那几句话,心里头又开始翻涌。
先生果然是先生。
连青雀偷嘴这种事,都能就势点拨。
酸甜咸三味的平衡,不就是朝堂上文臣,武将,勋贵三方势力的制衡吗?
哪一方太强都会失衡,只有皇帝居中调和,让三味融为一体。
李承乾越想越觉得精妙,赶忙走到后厨门口,恭敬敬地朝苏牧一揖。
苏牧正把酱汁从锅里倒进碗里,余光扫到李承乾那个鞠躬的动作,嘴角抽了一下。
他就是说了句大实话,这大侄子又开始了。
算了,懒得解释。
“青君。”
苏牧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房青君应声进来,一进门就看到李泰那副惨样。
胖脸上挂着泪,嘴张得老大,舌头上一排水泡亮晶晶的,两只手还在嘴边无意义地扇着风。
“怎么了这是?”
“偷吃酱汁,烫的。”苏牧言简意赅。
房青君没多问,转身快步去了厢房。
片刻后回来,一手端着个小碗,里面是从冰鉴里敲出来的碎冰,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小瓷瓶。
“张嘴,含着。”她把一小块冰塞进李泰嘴里。
冰块碰到燎泡的那一瞬间,李泰浑身一哆嗦,紧绷的肩膀终于塌了下来。
那股钻心的灼痛被冰凉盖住,他“呜”了一声,眼泪又流了一轮。
这回是舒服的。
“别动,我看。”
房青君把他的下巴按住,凑近看了看舌面上的燎泡,“没破,回头消下去就好。”
她拧开小瓷瓶,用随身的帕子沾了点膏药,小心地点在最大的那个水泡边缘。
动作又轻又稳,跟哄小孩似的。
李泰整个人乖得跟只被顺了毛的猫,眼巴巴地看着房青君,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房青君没听懂,侧了侧头。
李承乾在旁边翻译:“他说谢嫂子。”
房青君的耳朵唰地红了,手上动作一顿,垂着眼没接话,又给李泰上了一层药才退开。
苏牧靠在灶边看着这一幕,手里的铲子搭在锅沿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姑娘,待人确实没话说。
不管是对兕子还是对这两个皮猴,都是真心实意地照顾。
小兕子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扒着李泰的袖子往上看他的嘴巴,踮起脚尖,奶声奶气地说:“四哥不哭,兕子把冰让给你!”
李泰含着冰,瓮声瓮气地哼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
李承乾看着房青君退到苏牧身侧,自然而然地接过他手里的铲子,低声问酱汁还需要怎么处理。
两个人一前一后站在灶台边,连头都不用转就能递上对方需要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心里默记了一笔。
先生和青君姑娘,是真般配。
日后若有机会,这桩婚事他一定在父皇面前力保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