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转身回到灶台前,从架子上取下一口干净的小铁锅。他抓了一把白糖扔进锅里,架上小火,用锅铲不急不慢地推动。
糖粒在锅底受热,先是变软,再慢慢融化,从白色一点点转为琥珀色。
苏牧的目光始终盯着锅底那摊糖液,铲子转动的频率丝毫不变。
火候差一息,糖色就发苦。
琥珀色再深半分,他手腕一翻。
“刺”的一声,一股陈醋顺着锅铲倒了进去。
白汽窜起来,酸味和焦糖的甜香撞在一起,冲得人直皱眉。
紧接着,又是小半碗果醋。
李泰在门口探着脑袋,被这股气味冲得连打了两个喷嚏,却又舍不得走开。
他眼睛死盯着锅里那摊酱汁,喉结上下滚动。
苏牧又从一个陶碗里舀出两勺暗红色的浓浆倒进去。
那是他下午让伙计去集市上买来的野山楂,加水熬煮后过滤出来的浆汁。
这一加,锅里的味道变了。
酸味变得层次分明,不再是单一的醋酸,而是带着果子的清新,和焦糖的甜裹在一块儿,又酸又甜又香,闻着就让人嘴里泛口水。
苏牧拿铲子搅了两下,往锅里撒了一小撮细盐。
盐落进去,酱汁的颜色更深了一层,表面开始起细密的泡。
一股浓稠的酸甜交织的香气从锅里涌出来,弥漫在整个后厨。
“好香啊。”
小兕子趴在门槛上,使劲吸鼻子,“锅,酸酸甜甜的,是给鱼穿衣裳吗?”
苏牧嗯了一声,没回头。
他用铲子挑起一线酱汁,看着它从铲尖缓滴落。
粘稠度还差一点,得再收一会儿。
这就是糖醋汁最难的地方。
酸,甜,咸,三味要在一口里同时到达舌头上,谁也不压过谁,又彼此托着。
差一粒盐就寡淡,多半勺糖就发腻,醋放少了挂不住味,放多了齁得人直龇牙。
苏牧盯着锅里的汁水慢慢收浓,脑子里盘算着比例。
身后,李泰已经在门框那儿站了快半炷香了。
他从炸鱼那会儿就开始饿,到现在这股酸甜味一出来,肚子里跟打鼓似的。
他看着苏牧背对着他,锅里那摊酱汁冒着小泡,颜色红亮,浓稠得挂勺。
馋虫挠得他浑身难受。
先生不让碰鱼,那尝一口汁儿总行吧?
就一口。
一小口。
苏牧转身去桌上拿装鱼的大盘子,背对着灶台。
机会来了。
李泰蹑手蹑脚地窜到灶前,左右看了一眼。
大哥在院子里擦手,房青君在哄兕子,没人注意他。
他伸出右手食指,飞快地往锅里一蘸。
指尖刚碰到酱汁的瞬间,他就知道坏了。
但惯性让他的手指已经带着一坨红亮的糖醋汁送到了嘴里。
舌头碰上去的那一刻,李泰整个人定住了。
滚烫的糖浆裹着醋和盐,结实实糊在了他的舌面上。
比烧红的铁还烫。
糖汁有粘性,甩不掉,吐不出,舌头一缩反而沾得更多。
“唔!”
李泰的眼睛瞬间瞪圆,两行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他张着嘴,舌头伸在外面,双手疯狂扇风,脚底板在地上无声地跺着。
吐不出来。
咽不下去。
痛。
真他娘的痛!
但他不敢叫。
他要是叫出来,先生回头看到他偷吃的样子,肯定又得罚他三天清水白菜。
这边舌头烫得要死,那边脑子飞速转动。
忍住,千万忍住。
可嘴里那股钻心的烫,根本不是靠意志力能压住的。
他脸从红变紫,从紫变白,表情扭曲得跟中了什么邪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