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云崇维开口说道:“景澈,开海之后,那些海商富甲天下,他们的子弟不必苦读圣贤书,便可凭借家财进入海务学堂,甚至担任海衙官职。那些寒窗苦读的读书人,反倒可能因为家境贫寒,无法与商贾子弟竞争。到那时,士人如何自处?儒门如何自处?”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千百年来,读书人之所以地位崇高,是因为他们掌握了知识和话语权,掌握着进入官场的钥匙。
可是一旦开海,商贾子弟可以通过海务学堂获得实务知识,通过海衙的选拔进入官场,甚至通过财力与士人竞争,这无疑会打破士人垄断官场的格局。
“云老,真正的儒者不应惧怕竞争。”
薛淮诚恳道:“若儒者的学问只能靠制度保护才能维持,那这样的学问又有什么价值?真正的圣人之道应该经得起任何考验,哪怕是与商贾之学同台竞技,也不会逊色分毫。”
云崇维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你倒是会说话,把我说得哑口无言。”
老人苦笑一声,叹道:“即便儒者的学问经得起考验,可那些读书人未必个个都是真儒者。大多数人读书不过是为了做官,为了光宗耀祖,若他们发现做官的路被商贾夺走了,他们会如何?”
薛淮如实道:“他们会骂我。”
“只是骂你吗?”
云崇维的目光锐利起来,一字字道:“他们会恨你,会想尽办法扳倒你。你虽得陛下信任,可陛下终究会有老去的那一天,到那时你一个人,如何抵挡满天下的读书人?”
薛淮默然。
其实云崇维这番话已经很委婉,他并未提出那个更加现实的问题。
圣心从来不是一成不变,圣眷也不会永远维持。
当年的户部尚书陆渊便是一个鲜明的例子。
如果朝野的反对声超出界线,天子还会坚定不移地支持薛淮吗?
薛淮思忖良久,从容地说道:“云老,晚辈并非没有想过这些。只是晚辈以为,与其为了保全自己而放弃正道,不如沿着正道走下去。若晚辈真有一日被千夫所指,那也只能说明晚辈的道行不够深,做的不够好。但至少晚辈曾经努力过,让这天下变得好一些。”
云崇维望着他,目光中忽然多了一丝柔和。
“你倒是有几分当年我年轻时的影子,只是老夫年轻时可没有你这般大胆。”
“云老过誉了。”
“不是过誉。”
云崇维摇了摇头,目光中带着几分追忆:“老夫年轻时也曾想过要改变这世间的一些东西,可最终还是选择归隐林下著书立说。说到底,老夫不敢,而你敢在庙堂之上与宁党分庭抗礼,敢在开海中不给权贵留太多余地,敢让商贾与读书人同台竞技,打破千百年来的规矩。”
薛淮诚恳道:“云老,晚辈并非胆大,只是觉得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
“改变之后呢?”
“云老的意思是?”
“开海之后海贸大兴,商贾地位飞涨,到那时你还能掌控得住局面吗?”
“云老所言极是,所以晚辈在海衙设立内外双重审计制度,制定海衙官员的选调政策,并且规定重要官职每三年轮调一次。这些都是为了防止有人坐大,形成利益集团。只要制度完善,即便有人想背叛,也会受到制度的制约。”
“制度……”
云崇维轻轻念着这两个字,道:“你似乎很相信制度。”
薛淮点头道:“晚辈确实相信制度。晚辈觉得与其期待每个人都成为圣人,不如设计一套制度,让普通人也能做好事,做成事。制度虽然不能保证万无一失,但至少可以降低风险。”
云崇维正色道:“制度也是人定的,若定制度的人心怀私念,这制度又怎能公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