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淮道:“所以晚辈在定制度时,尽量让各方势力参与其中,让每个人都觉得这制度对自己有利。只有这样,制度才能得到大家的认可,才能长久地执行下去。”
云崇维摇头道:“你想得很周到,可是下面那些人的想法未必与你一致。人总是会变的,即便是那些由你亲自培养的官吏,他们也有各种各样的羁绊和牵扯,他们或许会在表面上一直支持你,暗地里却会想方设法为自己谋利,你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他们,总会有疏漏的时候。”
薛淮没有争辩此事,点头道:“云老所言极是,晚辈也知道自己不可能面面俱到。所以晚辈在设立监察司时,特意赋予它极大的权限。监察司的人由天子直接任命,不受海衙行政体系管辖,也不受晚辈任免。这样一来,晚辈既不能包庇下属,也不能打压异己。”
云崇维叹道:“你这是在自断臂膀啊。你把自己的权力分割得这么细,就不怕将来束手束脚,什么事都做不成?”
薛淮微微一笑,洒然道:“晚辈宁愿束手束脚,也不愿影响到开海的大局。”
云崇维望着这个年轻人真诚的面容,一时间心中百折千回。
其实他心里清楚,薛淮原本无需回答得这般详细,哪怕他略过一些问题,亦或是含糊敷衍,云崇维也不会去拆他的台。
薛淮之所以如此坦荡,不仅仅是在为了说服他这位当世大儒,同时也是在无形当中阐明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所谓义利之辨,所谓制度得失,归根结底就是一件事。
薛淮要用开海这项国策,改变世人心中根深蒂固的观念。
“你设计这些制度,表面上是为了防止贪墨舞弊,防止滥用职权,可实际上,你是在用一种全新的方式,来重新定义官员与百姓、朝廷与商贾之间的关系。你让官员的职责更加明确,让权力的边界更加清晰,这些看似是小事,可实际上你是在一点点地改变这天下最根本的东西,那就是人心中的那把尺子。”
“云老,晚辈……”
“你先别急着解释。”
云崇维摆了摆手,叹了一声,幽幽道:“老夫虽然老了,可眼睛还没瞎。你要做的不只是开海,更是要把这片土地上的规矩重新理一理,重新定义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你刚才提到孔孟之时百家争鸣,说圣人之道越走越窄,所以你要走出另外一条道。”
薛淮道:“云老,晚辈只是觉得,这世间除了圣人之道还应该有其他的路。读书人可以做官,商人可以经商,工匠可以造物,农夫可以耕地。只要他们各安其位各展所长,这天下就会越来越好。”
“你说的这些听起来像是百家争鸣。”
云崇维的神色终于变得严肃起来,缓缓道:“百家争鸣固然好,可若没有一家定于一尊,这天下就会陷入混乱。你以为孔孟之道为何能流传千年?不是因为它是唯一正确的道,而是因为它是一根定海神针,让天下人有所依归,让所有人在迷雾中不至于迷失方向。”
薛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景澈,你方才说要给这天下多几条路走,可是路多了,人心便散了。人心散了,这世道便乱了。你或许觉得孔孟之道束缚了太多人的手脚,可你应该明白,正是这束缚才让天下人有了共同的依归,让这天下在千年动荡中始终没有分崩离析。”
老人起身负手踱了两步,背影在午后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挺拔。
“你看到的是圣人之道越走越窄,看到的是一条条被锁死在书斋里的性命。可老夫看到的,是这圣人之道维系着天下人的伦理纲常,维系着君臣父子之间的基本秩序。”
薛淮刚要开口,却被云崇维抬手制止。
“你方才说你相信制度,可老夫想告诉你,这世上最值得相信的不是制度,而是人心。人心若正,制度再简陋也能行得通。人心若邪,制度再严密也能被钻空子。你开海,你革新,你让商贾与士人同台竞技,这些老夫都能理解。可你若是想用一套制度来取代人心中的那把尺子,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他望着薛淮,语调虽不严厉,却透出几分不解和黯然:“景澈,老夫不是要反对你,老夫只是想知道,你是否明白你走的这条路最终会通向何方?你把旧有的规矩悉数打破,把千百年来的秩序毁于一旦,这才是你推动开海的真正目的。”
“然而老夫不明白的是,在你薛景澈眼里,圣人之道便是如此不堪?”
薛淮望着这位当世大儒浮现痛苦之色的双眼,内心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声。
一墙之隔的偏厅里,云素心神情复杂地站着。
她来了已经有一阵子,虽然这样做有些不合礼数,但这是祖父的授意,所以她没有惊扰祖父和薛淮的谈话,只是安静旁听二人的高论。
却没想到,她会听到这样一番极为深刻的对答。
她知道祖父并非迂腐道学,当下只是担心薛淮走上千夫所指的歧途。
可这真是歧路么?
云素心思忖片刻,轻轻提了提裙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