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晦脸上浮现极其浓烈的嘲讽,寒声道:“那是陆伯深早年担任户部郎中时,经手的一笔杭州织造局的拨款。账目本身并无问题,但当时负责接收款项的一个小吏,后来因贪墨被查办,在狱中胡乱攀咬,声称当年曾向时任郎中的陆伯深孝敬过五百两银子!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欲加之罪,是有人对陆伯深落井下石,要将他彻底踩进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最终,天子并未下旨彻查,却任由风声鼓噪群情汹汹,朝野沸腾了大半个月,对陆伯深喊打喊杀之人不计其数。”
“在这内外交困的巨大压力下,陆伯深倒下了。多年的殚精竭虑早已让他积劳成疾,被贬后无休止的冷落排挤加上这突如其来的构陷,彻底击垮了他。”
此刻老者的声音带着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他缓缓靠回引枕,喃喃道:“太和十一年,九月初四,陆伯深死了。”
这便是故事的结局,足够荒诞,足够苍凉。
一位为大燕社稷呕心沥血的忠臣,最终却因为区区五百两银子抱恨离世。
薛淮不知该如何评说。
他并不怀疑这件事的真伪,虽然欧阳晦讲述了很多他不知道的细节,但是还有不少当年亲历这些事的人存活于世,薛淮很容易去确认这是不是欧阳晦编造的谎言。
再者,欧阳晦此刻也没有造假的必要。
老人双眼微微泛红,继续对薛淮讲述着故事的尾音:“陆渊死后,陛下倒是展现了他的仁慈,追赠其为太子少保,赏赐陆家不少金银田产,并且当众喟叹痛失股肱。可是陛下没有让人彻查那桩五百两银子的诬告案,没有追究任何构陷者的责任。老夫记得那一日朝会上,仍旧有人阴阳怪气地讥讽陆渊,令尊再度站了出来。那是他在御前发过最大的火,甚至有些失态,好在天子没有降罪。”
“散朝之后,令尊独自一人在前走着,老夫其实很想上前攀谈几句,然而老夫不敢,唯恐这点小小的任性落入陛下眼中,从而被陛下厌弃。”
他自嘲地笑了起来,望着薛淮说道:“早知今日,老夫就应该去找令尊,问一问他究竟在陆渊灵前说了什么。”
薛淮心中一动。
灵前?
他猛然间发现这个故事里的蹊跷之处。
假定天子确实是刻薄寡恩的君王,但是他对陆渊的态度和处置,仍旧显得过于不近人情。
将陆渊贬为工部侍郎尚在可以理解的范畴,可是最后那桩诬告案从何而来呢?
一个隔着千百里远的小吏胡乱攀咬,区区五百两银子,真能引起天子的杀心?
以天子的心智和眼界,不可能不知道任由此事发酵的后果,分明是逼着陆渊去死。
无论如何,陆渊都帮天子解决了数不尽的难题,天子哪怕是为了自己的身后名,也不该如此苛待一位有功之臣。
一些念头飞快地在薛淮心中盘旋。
太和十年冬,宫里出了大事,三位妃嫔接连去世。
这是二皇子楚王姜显被废之后,天子亲口对薛淮讲过的往事。
就在同一时间,陆渊被贬,接下来才过去半年,他就因为一桩诬告案过世。
而不久之后的太和十二年,薛明章染病,并于年底与世长辞。
前后不到两年的时间里发生这么多事情,其中有没有关联?
薛淮按下翻涌的思绪,看向老者问道:“欧阳公怎知先父去陆府拜祭的细节?”
欧阳晦没有多想,道:“人死如灯灭,兼之陛下追赠陆伯深为太子少保,朝中不少官员都去拜祭了,老夫自然不会置身事外。那一日刚巧与令尊前后脚到达陆府,亲眼看着令尊在灵前站了足足一刻多钟。老夫在想,他肯定有很多话要对陆伯深说,只是不能宣之于口罢了。”
原来如此。
薛淮微微点头,轻轻叹了一声。
“老夫并不知道令尊心里在想什么,又想对陆伯深说什么,但是老夫大概可以猜到一些。”
欧阳晦盯着薛淮的双眼,带着几分恨意说道:“或许他想告诉陆伯深,君之一片赤胆忠心,最终却抵不过天心难测。”
“天子需要他时,他是大燕栋梁。不需要他时,他便是谁都能踩一脚的罪臣。”
“陆伯深如此,焉知他日他人不会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