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劫数的导火索是青州丝绢案。”
欧阳晦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眼神变得深邃而凝重,继续说道:“青州是我大燕重要的桑蚕丝绢产地,其贡赋丝绢的质量和数量,直接关系到内库收入和宫廷用度。陆伯深为确保丝绢质量,防止地方以次充好,遂派专员常驻青州,会同地方官监督丝绢的征收、检验和押运进京。”
“这本是一件于国于民有益的好事,然而这触动了地方官吏与相关皇商的巨大利益。他们知道陆伯深软硬不吃,便利用当年气候异常,部分桑田受灾的客观情况,买通一个负责押运的户部小吏和一个地方仓管,在即将运往京城的一批上等贡绢中,混入少量次品,同时收买京城负责接收的内库太监,在验收入库时恰好发现这批以次充好的贡品。”
薛淮轻声道:“很卑劣的手段,但是某些时候很好用。”
“是啊,卑劣却有用。”
欧阳晦幽幽一叹,三言两语便将后续进展陈述分明。
此案证据确凿,户部派出的专员百口莫辩,而朝中那些人的矛头直指推行这项政策的户部尚书陆渊。
弹劾他的奏章再次如潮水一般涌向通政司,继而送进宫里。
然而和过往不同,天子这一次没有震怒,没有为陆渊训斥那些弹章的主人,反而将所有弹章留中不发。
对于朝中的官僚们来说,这显然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一时间群情汹汹,天子仿若被迫下令彻查,但负责主审此案的并非薛明章,而是时任刑部侍郎的卫铮,此人向来以宁珩之门下行走自居。
薛明章心知不妥,遂在朝会上主动请缨,天子终究要给这位股肱之臣几分体面,遂允许薛明章协助卫铮彻查此案。
薛明章再次展现惊人的能力,费尽心血找到那些皇商们的破绽,然而他的判断遭到卫铮的极力反对,并且天子的态度也暧昧不明。
“老夫至今还记得,那是一次小范围的御前奏对,议的便是那桩案子。”
欧阳晦望着薛淮,轻声道:“陛下说,薛卿所虑不无道理,然而青州事涉及贡赋,关乎内廷体面,不宜过分深究。关乎此案,陆卿驭下不严,难辞其咎。”
薛淮沉默不语,眼神晦涩难明。
他知道那桩案子的最终结果,涉案的户部官员被革职流放永不叙用,而陆渊身为户部尚书,被天子下旨严厉申饬,并罢免其户部尚书之职,调任工部右侍郎。
这对于陆渊来说,毫无疑问是彻头彻尾的羞辱和放逐。
如果陆渊懂得急流勇退,或许他不会是这样的下场,可他若是顾惜羽毛的性情,又怎能在本朝初期极其复杂的局势中,以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和魄力,将依附在大燕江山之上啃噬血肉的蛀虫悉数斩杀?
然而这世上没有一成不成的格局,也极少会有始终如一的人。
当岁月的年轮转到太和十一年,天子已经彻底掌控朝堂,国库也变得日渐充盈,陆渊已经完成他的历史使命。
他不再是天子必须倚靠的神剑,反而是朝堂的不稳定因素。
他得罪的人太多,引发的怨气太深,他一天不倒,那些因为他而损失惨重的权贵们就会寝食难安。
所以在天子的默许下,那桩案子被强行盖棺定论。
或许在天子心中,工部侍郎是他给陆渊安排的安身之地,既能给陆渊的仇敌们一个交代,也不会让陆渊坠入深渊,如此算是成全了这段君臣之义。
往后的大燕朝堂是宁珩之的舞台,此外也有欧阳晦的一席之地。
至于陆渊,只要他甘心蜗居工部,天子不会再行打压之举。
可是陆渊在工部的日子比坐牢还难受。
彼时工部上上下下都是宁党附庸,从工部尚书到时任左侍郎的薛明纶,没人愿意和陆渊接近,而且以陆渊耿介刚直不懂变通的性子,在工部这个油水丰厚的地方,自然属于另类中的另类。
一念及此,薛淮望着亲历往事的欧阳晦,开口问道:“欧阳公,难道当时朝中没人对陆公施以援手?”
“唯有一人,便是令尊薛公。”
欧阳晦轻叹一声,缓缓道:“陆伯深被贬之后门庭冷落,昔日同僚对其避之不及,唯有薛公几次三番为其仗义直言,甚至……老夫亦是耳闻,令尊因为陆伯深的遭遇,和陛下发生过几次争执,但最终并未能改变局势。更让令尊想不到的是,仅仅两三个月后,一桩旧案被翻了出来。”
薛淮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无论如何,陆渊于国有大功,被贬已经是令人扼腕的结局,天子怎能坐视那些人欲斩尽杀绝?
这个故事中的天子,真是宫里那位对他薛淮极尽信任和器重的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