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淮摩挲着案几上的茶盏,接过话头道:“下官记得,先父于太和九年卸任扬州知府,调回京城升任大理寺少卿。”
“没错,令尊彼时升任大理寺少卿仅仅一年,便已经办了几桩大案,正以刚直不阿闻名朝野。”
欧阳晦的语气带着一丝对故人的追忆与尊重,徐徐道:“那年冬天,户部在陆伯深的主持下,推行一项旨在清理地方积欠、追缴隐田漏税的清丈令。此令一出,朝野震动,尤其是那些在地方侵吞大量官田和逃税田亩的权贵,更是视陆伯深为眼中钉肉中刺。”
“当时朝中有一位颇有权势的勋贵,封爵安平侯,其在河南数府占有大量良田,历年积欠税赋数额巨大。户部的清丈队伍在当地遇到前所未有的阻力,地方官阳奉阴违,豪奴恶仆公然阻挠,甚至打伤户部派去的吏员。陆伯深岂是易与之辈?他直接上奏天子,请求严惩安平侯及其党羽,并派出精干官吏,持天子手谕强行清丈。”
“安平侯及其背后的势力慌了,于是他们精心炮制一起大案,栽赃户部官员索贿不成逼死人命。安平侯随即上表喊冤,并联络一大批利益受损的权贵和朝臣,痛斥陆伯深纵容属下草菅人命,借清丈之名行敲诈勒索之实。此案性质极其恶劣,陛下因此震怒,责令三法司严查,并指派薛公作为钦差大臣,亲赴当地核查此案。”
此刻薛淮已经从记忆中翻出那桩案子的详细。
一开始没有想起来,只因薛明章那几年在大理寺办过的大案太多,安平侯犯下的案子压根排不上号。
后续的进展并无意外,薛明章亲赴河南,从那些看似天衣无缝的证据中找到破绽,最终证明所谓被户部官员逼死的富户,其实是被安平侯的心腹所杀,借助地方官员的配合嫁祸给户部官员。
薛明章随即以雷霆手段抓捕安平侯的心腹及一干涉案人犯,查抄大量往来书信和财物,坐实安平侯杀人灭口并构陷朝廷命官的重罪。
说到此处,欧阳晦长舒一口气,仿佛也替当年的薛明章感到一丝痛快。
“薛公以铁一般的证据洗刷户部官员的冤屈,将幕后主使安平侯及其党羽的罪恶大白于天下,陆伯深也因此逃过一劫。当时陛下对这个结果龙颜大悦,下旨褒奖薛公并严惩安平侯一党,户部的清丈令得以继续推行,又为朝廷清查出大量隐田,追缴巨额欠税。”
故事似乎走向了一个光明的结局,欧阳晦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暖意,反而笼罩着一层深沉的阴霾。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又带着几分讥讽:“薛左佥,你可知道此案之后,陆伯深在陛下心中的地位有何变化?或者说,安平侯一案对我们的陛下造成了怎样的影响?”
薛淮眉头微皱。
他没有穿过岁月看清过往的火眼金睛,但是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官场上的兜兜转转仿若一个轮回,忠臣还是奸臣全在君王的一念之间。
望着老者幽深的目光,薛淮平静地说道:“安平侯一案,表面上看是勋贵对陆公的反扑,但此案牵扯出的权贵势力错综复杂,其反扑之凶猛和手段之下作,或许让陛下感到……些许不安。”
欧阳晦面上泛起激赏之色,仿若终于找到了知己。
“你说的没错,陛下需要陆伯深这把刀去敛财,但绝不想看到这把刀引火烧身,甚至成为朝局动荡的导火索。当时已经是太和十年,国库富足民间安定,不再是陛下刚刚登基时的窘迫模样,朝野上下皆称颂圣天子之名,天子不再需要一往无前的神剑,而是需要平衡,更需要稳定。”
老者虽然是在说陆渊的故事,薛淮却听出几分弦外之音。
他究竟只是在说陆渊,还是将薛明章也算了进去?
毕竟和陆渊相比,当时执掌大理寺的薛明章更像一柄刚直骨鲠的绝世神剑。
欧阳晦仿若没有注意到薛淮的神色变化,继续说道:“那时宁珩之已入阁数年,麾下羽翼渐丰,展现出极强的掌控力和野心。陛下需要一股力量来制衡日益壮大的宁党,而陆伯深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他是能臣,更是孤臣,得罪人太多,性格太刚直,不懂结党,没有能力和宁珩之打对台。”
说到此处,欧阳晦抬手指了指自己,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于是,老夫这个还算有些资历和人脉,又与宁珩之素有旧怨的人,就被陛下看中了。太和十一年早春,老夫被擢升为礼部尚书,入阁参预机务。”
薛淮心中轻叹一声。
陆渊的命运从他被选为那把孤绝的刀就已注定,薛明章破获的那桩大案虽然还了陆渊清白,却在无形中加速他的失宠,因为它暴露这把刀带来的副作用太大,让掌控朝堂并开始追求稳定的天子感到不适和危险。
“陆伯深自己也隐隐察觉到风向的变化,因此在安平侯案后,他变得谨慎了一些,但多年形成的行事风格和责任感,让他无法彻底改变。”
“太和十一年暮春,陆伯深的劫数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