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看来,桑承泽和欧阳定本质上没有区别,而且他并非是真的要薛淮改造欧阳定,无非是想取得他的承诺。
关照欧阳定其实是一种态度,代表薛淮愿意庇护欧阳晦的儿孙们。
简而言之,这是一桩交易。
出乎欧阳晦的意料,薛淮没有一口答应,反而神情凝重地说道:“欧阳公,四公子年近三旬,不比桑承泽彼时十八九岁的年纪,他的思想和性情早已定型,非外力所能扭转。再者,桑承泽愿意从漕帮底层做起,凡事亲力亲为,与贩夫走卒同食同住,四公子也能做到这一点么?”
欧阳晦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窗外。
庭院里,那几株他年轻时亲手栽下的古柏依旧苍劲。
一片落叶被微风卷起,在青石地上打着旋,最终落入角落的尘土里。
这一幕,莫名地让欧阳晦感到一阵萧索和悲凉。
他如今已位极人臣,除了个人的功名利禄,最大的心愿便是荫庇子孙,让欧阳家族长盛不衰。
可是如今看来,这终究只是奢望。
欧阳晦收回视线,望着面色沉静的薛淮,神色变幻不定。
此子显然是有备而来,他对欧阳家的情况了如指掌,尤其是对欧阳晦的四个儿子,一番点评可谓切中利害,但是对于欧阳晦来说,这些是摆在明面上的事实,他想要从薛淮口中听到的不是优劣高低,而是切实可行的解法。
最重要的便是解法。
如今见薛淮似有推脱之意,欧阳晦沉声道:“既然左佥无能为力,先前又何必浪费唇舌?”
薛淮迎着他冷峻的目光,坦然道:“因为下官想不明白一件事。”
“何事?”
“如果欧阳公只是担心儿孙的前程,最稳妥的路子是体恤圣意,然后在奏章中留下一两句话。以陛下之圣明仁德,断然不会让您空手而归,而朝堂并非某些人能够只手遮天,倘若他们刻意针对,您只需上一道表,便可轻易保全家族。”
薛淮恳切地望着老人,继续说出内心最大的疑问:“欧阳公,您这一辈子起起落落,不知经历过多少风雨,却始终能在朝堂上屹立不倒,可见智慧远超常人。下官至今记忆犹新,那年罗珣和张昶等人弹劾蒋济舟,并且顺势将战火延伸到整个漕督衙门,反而被宁首辅抓住破绽穷追猛打。彼时您在陛下心中的形象急转直下,可是您并未放弃,反而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主动请缨南下查案,从而挽回败局。”
“由是观之,欧阳公绝非执迷不悟之人,缘何今日会这般固执呢?”
堂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欧阳晦望着薛淮不解的目光,他缓缓坐直身体,双手拢在腹前。
薛淮的疑问发自内心,他从一开始就在思考这个问题。
以欧阳晦的政治智慧,不可能看不出天子的心思,也知道自己和天子作对不会有好下场,究竟是怎样的缘故,才会使得堂堂次辅连体面都不顾,非要赖在次辅的位置上?
他和宁珩之斗了很多年,虽然很多时候处于下风,但是能一直站稳脚跟,足以说明他不缺少看清形势的能力。
薛淮百思不得其解,所以今日他必须要先弄清楚此事,然后再根据情况来满足欧阳晦的要求。
“你这个问题问得好,老夫一开始也想不明白。”
欧阳晦终于开口,语调沉肃又沧桑。
他看着薛淮,面上忽地浮现一抹复杂的笑意,道:“方才你说,只要老夫识趣一些,陛下便不会罔顾君臣情义,更不会坐视宁党欺凌老夫的儿孙们。这句话不能说有错,但是在老夫看来,这世上有一些事情,无法用常理来论断。”
薛淮正色道:“还请欧阳公明示。”
“你给老夫讲了一个故事,那老夫也还你一个故事。”
欧阳晦叹了一声,幽幽道:“听完这个故事,或许能解答你心中的疑惑。”
“说起来,这个故事和你也有一些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