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淮稍作思忖,平和地说道:“欧阳公,下官在都察院翻阅过不少官员的履历卷宗,对贵府几位公子亦略有耳闻。”
欧阳晦放缓语气,颇为尊重地说道:“还请左佥直言。”
薛淮没有推辞,从容道:“贵府大公子欧阳守现为陕西布政司参议,根据陕省历年考绩可知,其任职十余载,政绩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欧阳公,陕西乃西北重地,民风彪悍事务繁杂,非大魄力者难以施展。欧阳参议性情敦厚守成有余,若想更上层楼,恐非易事。”
欧阳晦心中微沉。
长子欧阳守为人本分,做事也算踏实,但正如薛淮所言,缺了一份杀伐决断的魄力,在地方上做个佐贰官尚可,若想主政一方,确实力有不逮。
他这些年不是没动过心思帮衬,但天子最忌讳阁臣插手地方人事,尤其涉及封疆大吏的任免和调动,他只能暗中使些有限的力气,却一直收效甚微。
薛淮并未停顿,继续说道:“二公子欧阳宁以恩荫入国子监,现任刑部浙江清吏司主事。下官翻阅过刑部近年考功司的记录与同僚评语,二公子性情端方处事谨慎,律例条文烂熟于心,于本职刑名事务上兢兢业业一丝不苟。”
听到这里,欧阳晦面色稍霁。
然而薛淮很快话锋一转,喟然道:“二公子虽精于律法,却疏于人情练达,许多时候明明占着理,却因沟通不畅,无法说服同僚和上司,致使案件迁延反复,甚至错失良机。他任主事已有七年,与他同期乃至后进的官员多有升迁外放,唯独二公子依旧原地踏步。非其能力不足,实乃性情所限,难以在刑部这样的中枢衙门更进一步。若不能有所改变,恐怕终其仕途,也难脱能吏二字。”
这番话极其残忍又真实,切中欧阳宁仕途停滞的核心。
欧阳晦心中泛起苦涩,他岂会不知次子的毛病?
过往他也曾耳提面命,甚至为次子创造过一些结交同僚的机会,奈何这儿子天生一副榆木疙瘩,在酒席上只会埋头吃喝,在私下场合也聊不来风月雅事,更不懂如何揣摩上意投其所好,他这做父亲的又能如何?难道要手把手教他如何钻营?
“至于三公子欧阳实……”
薛淮留意着欧阳晦的神色变化,平和道:“下官听闻他在国子监任五经博士,终日与诗酒为伴,于案牍公务仕途经济全然无意。欧阳公,令郎有此雅好本是清流佳话,然而国子监五经博士虽清贵,前程却一眼可见尽头。欧阳公百年之后,三公子自身或可凭诗名安身立命,但家族兴衰又将托付于谁?”
欧阳晦并未出言反驳,老三欧阳实是他最省心也最不省心的儿子。
省心在于从不惹祸,不省心在于太过不争,对家族毫无助益。
他享受着家族荫庇带来的清闲与自由,却不愿为维系这份荫庇付出任何努力。
欧阳晦轻叹一声,薛淮也顺势停下话头,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
堂内陷入一阵沉寂。
“薛左佥识人之能果然不凡。”
欧阳晦神色沉郁,看向薛淮问道:“老夫还有一子,左佥缘何不言?”
“呃……”
薛淮稍稍迟疑,苦笑一声道:“欧阳公,关于四公子欧阳定,下官不知该如何评说。”
言下之意,这位京中出名的纨绔没有评价的必要,谁不知他是怎样的人物?
欧阳晦却坚持道:“左佥但说无妨。”
薛淮只得斟酌道:“四公子的名声颇为响亮,下官在都察院虽未直接经办过涉及他的案子,却也风闻不少。诸如强买古玩字画、与人在青楼争风斗气、包养外室引发纠纷乃至拖欠酒楼巨款等等,其中有不少事已然触犯刑律,只不过顺天府看在欧阳公的面上,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欧阳晦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欧阳定幼时聪慧,深得他和老妻宠爱,谁曾想溺爱成灾,竟养成如今这般无法无天的性子。
他打也打过,骂也骂过,关过禁闭,断过银钱,可是那个不孝子总有办法闹得天翻地覆,逼得老妻以泪洗面,最终只能妥协。
他深知幼子如今还能安然无恙,全赖他这内阁次辅的余威尚存,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这层庇护又能持续多久?
如果他这次被逼离开朝堂,天子多半不会对他太过苛待,宁党也不敢对他下手,但是他的儿孙乃至宗族晚辈,谁能挡得住宁党的清算?
这些事根本不需要宁珩之亲自动手,甚至都不必刑部尚书卫铮出面,只需过个一年半载,等天子已经忘记他这个曾经的次辅,届时几个五品郎中就能让欧阳家伤筋动骨。
但是欧阳晦内心并未太过绝望,因为他知道薛淮不会无的放矢,方才提及桑承泽必然有所深意,所以他按下心中翻涌的思绪,缓缓道:“薛左佥既然能点石成金,让漕帮纨绔痛改前非,或许也能助老夫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