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晦微微颔首,略显疲惫道:“薛左佥弹章所指,督办秋粮转运预案延误一事,老夫身为次辅兼管户部,陛下将此重任交付于手,无论有何缘由,未能如期妥办,便是老夫之过,责无旁贷,但是——”
“薛左佥,你可知这延误二字背后是何等盘根错节?户部、工部乃至漕督衙门、河道衙门,各方利益牵扯如同蛛网。老夫若一味催逼,强行快刀斩乱麻,或许能赶在腊月之期前交出一份预案,可那预案必是仓促拼凑漏洞百出,强令执行非但无益,反会激起更大波澜,甚至引发地方骚动,影响漕运根本!”
“老夫思之再三,与其草率交差贻害无穷,不若顶着延误之名,容他们反复磋商务求稳妥。老夫所虑者,非一时之期,而是预案执行之万全,是北疆数十万将士的粮秣无虞。此中权衡,薛左佥身居宪台,以雷霆手段肃贪查弊,或难体会老夫这等守成之人的如履薄冰。”
薛淮静静地听着。
单论此事本身,欧阳晦所言不无道理。
薛淮对这种涉及诸多衙门的大型政务并不陌生,特别是漕运这一块,他深知其中纠葛之复杂。
无论欧阳晦所言是否为自己开脱,这件事的客观困难始终存在。
“薛左佥,老夫认错,认的是督办不力之错,但老夫绝不认渎职之罪!若因一事之失,便抹杀老夫数十载为国尽忠、为君分忧之功绩,甚至要将老夫视为蠹虫庸吏赶尽杀绝……薛左佥,你也是读书人,也讲情理法三字,试问,此等处置情何以堪?理何以存?”
欧阳晦一双老眼紧紧盯着薛淮,见他没有开口,便继续说道:“老夫年近古稀,早已将生死荣辱置之度外,但老夫身后还有欧阳家一门清誉,还有追随老夫多年的门生故吏的清白前程。老夫若就此灰头土脸地倒下,泼向老夫的脏水必会殃及池鱼。薛左佥,你今日登门是奉旨查问,老夫便恳请你查个水落石出!”
他顿了一顿,愈发沉痛道:“薛左佥,莫要只将矛头对准老夫一人,让那些真正阳奉阴违之人也站到明处来!老夫愿意配合,愿意承担老夫该担之责。但老夫也恳请薛左佥秉持一颗公心,给老夫,也给这朝堂留一份应有的体面,莫要让后人觉得,我大燕朝堂竟容不下一个为它耗尽心血的老臣!”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死寂。
“次辅所言……可谓振聋发聩。”
薛淮缓缓开口,迎着老者的逼视,平静地说道:“下官这几日复核卷宗,发现其中的确存在一些可商榷之处。此番秋粮转运预案延误之责,次辅虽不能置身事外,但若将所有责任归于次辅一身,难免失之偏颇。实不相瞒,下官已于昨日入宫面圣,将个中原委禀明陛下。”
欧阳晦心中一震。
他预想了很多种可能性,从薛淮过往的事迹来看,此子堪称心黑手狠之典范,和他的座师沈望形成鲜明的对比。
沈望虽然不是迂腐之人,行事却讲究和光同尘,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剑走偏锋,但薛淮颇有几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辣。
欧阳晦已经做好对方拿自家儿孙作伐的准备,并且也想好了如何应对。
然而此刻听来,薛淮似有调和的打算?
若真如此,欧阳晦自然求之不得,他深知天子的秉性,这位天子雄才大略,却也刻薄寡恩,猜忌深沉!
从决定豁出老脸那一刻开始,欧阳晦知道自己只有两个结局,其一是彻底被天子厌弃,其二是继续在朝中坐着冷板凳,纵如此也好过人走茶凉,被宁党清算过往那些年的恩怨!
当然,若是事情发生转机,他亦不会固执到底。
望着老人面上浮现的一抹希冀,薛淮心中默默叹了一声,坦然道:“陛下将我骂了一顿。”
只有这一句话。
欧阳晦却已明白他的言外之意,眼中微弱的光瞬间黯淡。
薛淮没有过多解释,继续添了一把火:“欧阳公,人力终有穷尽时。”
欧阳晦缓缓坐直身体,不再刻意装出病弱的模样。
今年他已六十六岁,便是在薛淮前世也算得上高龄,纵然不装也是老态尽显,但此刻他竟隐隐透出几分凌厉的气势。
“你懂什么?”
短短四个字,宛若风雷起于荒野。
薛淮从容地说道:“或许……下官确实懂。”
欧阳晦脸上浮现一抹冷笑,缓缓道:“是么?老夫倒想听听,薛左佥究竟懂了多少。”
“欧阳公,今日不谈弹劾一事。”
薛淮也笑了,向后靠着椅背,望着老者说道:“下官想给欧阳公讲个故事。”
欧阳晦双眼微眯,示意他说下去。
“太和十九年,春夏之交,下官调任扬州同知。”
“一年之后,下官结识一位年轻人,他叫桑承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