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布政坊。
次辅欧阳晦的宅邸便坐落于此坊,门楣高阔,却无过多雕饰,只悬一块乌木匾额,上书“欧阳府”三个朴拙大字,乃是先帝御笔亲题。
门前一对石狮默然蹲守,狮身斑驳处隐见青苔,平添几分沧桑。
入门是一道青砖影壁,壁上素面无纹,绕过影壁,一条青石甬道笔直通向深处,两侧古柏森森,投下幽深的影子。
庭院布局方正开阔,厅堂屋舍皆用上好木料,梁柱粗壮,飞檐舒展,形制端严大气,显是依朝廷规制而建,绝无僭越,却也透着沉淀多年的世家底蕴。
薛淮在欧阳晦次子欧阳实的引领下迈步前行。
一路无话,只有两人轻微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庭院中回响,这份刻意的沉默比任何寒暄都更能说明问题。
薛淮面色沉静,尚有闲暇打量府中的景致,仿若没有瞧见欧阳实紧绷的肩膀。
甬道尽头出现一座规制宏大的正堂,堂前台阶数级,廊柱漆色深沉。
早有仆役垂手侍立两侧,见人到来,恭谨地打起厚重的锦缎门帘。
堂内陈设古朴大气,壁上悬着几幅意境深远的山水字画,最引人注目的还是端坐在主位太师椅上的那位老者。
内阁次辅欧阳晦。
此刻这位老大人裹着一件厚实的玄色锦缎外袍,半靠在大引枕上,膝上还搭着一条薄毯。
见到薛淮进来,欧阳晦抬起浑浊的老眼,缓缓站起身来,先是掩口低咳几声,然后说道:“薛左佥来了,老朽抱恙在身,未能远迎,还望海涵。”
这副病骨支离的模样,与他数日前在内阁中腰背挺直的形象判若两人。
确切来说,那日天子将内阁票拟留中之后,欧阳晦便称病告假,这也是朝中重臣遭遇弹劾时的惯有姿态。
先前兵部尚书侯进因为大同案被袁诚等人当朝质问,立马便称病告假,直到事件平息才重归朝堂。
而对于欧阳晦来说,称病是他当下唯一体面维持现状的方式。
薛淮心中了然,上前数步在堂中站定,对着欧阳晦躬身一礼,道:“下官薛淮,拜见次辅大人。闻大人玉体违和,心中甚为挂念。本不该此时叨扰,然圣命在身,不敢懈怠,唯有冒昧登门,还望次辅大人恕罪。”
欧阳晦神情复杂地看着这个年轻人。
他很清楚薛淮的来意,本不愿就此相见,不想给对方一个打破僵局的机会。
但是欧阳芳带回来的口信告诉欧阳晦一个很残酷的事实。
相较于天子的投鼠忌器和宁珩之的隔岸观火,面前的年轻人有很多手段对付欧阳家的人。
所谓人的名树的影,薛淮这些年从京城杀到江南,又从江南杀到塞北,栽在他手里的人不计其数,他也从来不会因为对手的身份与地位畏怯止步。
旁人不敢查的案子,他敢查。
旁人不敢抓的权贵,他敢抓。
童叟无欺,货真价实。
这就是薛淮的口碑。
欧阳晦再三斟酌,最终不得不退让一步,没有用各种各样的借口回避与薛淮的见面。
他也担心真把这个年轻人逼急了,自家儿孙肯定会倒大霉。
想到此处,欧阳晦的脸上除了病气,又多了几分冷冽,淡淡道:“薛左佥,请坐。来人,看茶。”
欧阳实连忙引薛淮在客位首座坐下,自有丫鬟奉上热气腾腾的香茗。
薛淮撩袍端坐,目光坦然迎向欧阳晦探究的眼神,似乎没有立刻开口的打算。
欧阳晦便摆摆手,对欧阳实等人说道:“你们都下去罢。”
众人领命退下。
欧阳晦靠着引枕,当先说道:“薛左佥,老夫知你今日为何而来。关于你弹劾老夫之事,老夫也有几句话说。”
薛淮洗耳恭听道:“次辅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