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没有不透风的墙,虽说天子给欧阳晦留了几分体面,但是内阁次辅受劾一事终究在小范围内迅速传开。
对于欧阳晦唾面自干死撑到底的举动,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百思不得其解,不解他为何如此固执。
当今天子并非那种垂拱而治的君王,近些年虽然逐渐归于平淡,但始终牢牢掌握着权柄,莫说势单力孤的欧阳晦,便是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首辅宁珩之也难以正面抗衡。
欧阳晦这般闹下去,就不怕天子怒急攻心,将他打落尘埃?
也有人想得更深一些,天子年近花甲,而天家历代帝王难有高寿之人,到了这个时候,天子显然更注重身后名,倘若在欧阳晦这件事上闹得太难看,只怕将来青史之上褒贬难定。
解决这桩麻烦的重任最后落在薛淮肩上,倒也没有出乎权贵们的意料。
无他,薛淮这把刀着实好用。
但是在薛淮的敌人们,尤其是宁党官员看来,这件事和薛淮往常处理的问题截然不同,因为这无关对错是非,本质上是一个求不得和断舍离的难题。
稍有不慎便会卷入其中,继而导致前功尽弃。
就在所有人满怀期待等着薛淮犯错之时,这位年轻的左佥都御史却一反常态,并未着急忙慌地对欧阳晦出手,只是有条不紊地重新核实那份弹章中列明的证据,仿佛要在这份弹章上雕出一朵花来。
……
这日午后,国子监西侧的一处清雅酒肆之内。
监生们三五成群来此消遣,随处可见高谈阔论之辈。
与之相比,角落临窗的一桌就显得安静许多。
这一桌坐着四名年轻学子,靠东那位年约十七八,生得相貌不俗,衣着亦透出几分贵气,正是欧阳晦的孙子欧阳芳,其父欧阳守现为陕西布政司参议,虽然只是个五品官,但因为有个内阁次辅的爹,在当地过得颇为滋润。
只不知这般滋润的生活还能维持多久。
欧阳芳脸色阴沉,仰头灌下一杯辛辣的烧酒,旋即将酒杯顿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引得邻桌几人侧目。
他的好友们面面相觑,都知他家近来出了何事,却也不知如何劝解。
“欧阳兄,莫要动怒。”
一位姓李的监生低声劝道:“阁老德高望重,些许风波,定能安然度过。”
欧阳芳冷笑一声,摇头道:“你懂什么?那些个落井下石的小人,还有……”
终究没敢指名道姓。
他虽然还未入仕,却也清楚天子将内阁票拟留中不发,并让薛淮继续查下去的用意。
一想到祖父有可能晚节不保,欧阳家数十年富贵一朝倾覆,欧阳芳心里便惶然又怨恨。
这些念头日夜啃噬着他,今日实在憋闷得紧,才拉了几个好友出来借酒浇愁。
就在他又要举杯时,一名年近三旬的男子忽地走到他们桌旁。
此人准确地看向欧阳芳,不卑不亢地问道:“敢问阁下可是欧阳公子?”
欧阳芳没好气地抬眼,见来人面生,衣着虽不张扬但料子考究,不似寻常仆役,便皱眉道:“是我,你是何人?”
男子来到他身旁,微笑道:“在下江胜,奉我家主人之命,特来请欧阳公子移步,至楼上雅间一叙。”
“你家主人是谁?”
欧阳芳眉头皱得更紧,心中警惕顿生。
祖父如今处境微妙,谁知道这又是哪路神仙想来试探或者落井下石?
“公子一见便知。”
江胜似乎料到欧阳芳仍旧会拒绝,于是稍稍近前,用只有欧阳芳能听见的声音补充道:“我家主人姓薛。”
欧阳芳猛然变色。
姓薛?
这个时候找上门来的薛姓之人,恐怕只有那个一封弹章让自家祖父陷入困境的薛左佥。
欧阳芳很想大声鼓噪起来,但是一对上江胜看似平和实则冷肃的视线,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点勇气顷刻间消失。
片刻过后,他对几名好友说道:“你们且坐,我去去就来。”
众人不明所以,又不敢阻拦,连忙点头应下。
欧阳芳便起身跟着江胜朝楼上行去。
两人来到一间雅室门前,江胜推开门,对欧阳芳微笑道:“公子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