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芳虽然忐忑不安,却也知道此刻无法拒绝,遂鼓起勇气迈步入内。
绕过屏风,一幕安宁的景象出现在他面前。
只见堂内一张圆桌,上面摆着几道这间酒肆的招牌菜式。
一名身着便服的年轻男子坐在主位,此刻正抬眼望着他。
欧阳芳强行镇定心神,上前行礼道:“学生拜见左宪大人。”
“坐。”
薛淮语调平和,朝对面的位置示意。
欧阳芳这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薛大人,明明双方年纪差距不大,可是当下他却有面对自家祖父的感觉。
即便薛淮和颜悦色,他也能感受到极大的压迫感。
他老老实实在薛淮对面坐下,然后开口问道:“敢问大人相召所为何事?”
薛淮端详着这个据说很受欧阳晦发妻王氏溺爱的小少爷,抬手拿起旁边放着的一叠文书,当着欧阳芳的面翻开第一页。
“国子监太和二十三年冬考勤录摘要:监生欧阳芳,十月缺课七日,十一月缺课五日,十二月缺课九日。累计告假事由:探亲三次,体恙四次,余者未注。据有司核验,探亲事由核实一次,体恙未呈脉案,余者无凭。”
他语调平缓,像是在念一份寻常公文。
欧阳芳脸色微白,那些缺课的日子,或是在京郊跑马,或是在酒楼会友,哪有什么探亲体恙?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在对上薛淮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视线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薛淮翻到第二页,是几张字迹不同的纸条,夹着一份试卷。
“国子监岁末《策论》考卷,欧阳芳。丙等末位。评语:立意空泛,引据失当,策议流于皮相,未达根本。文理稍欠通顺。”
他将试卷放下,又点了点那几张纸条。
“此为监生王世伦、李谨、陈光三人私下传与你之纸条,内容皆为策论破题思路与典故事例。考功司已查证笔迹无误,王、李、陈三人亦供认不讳。虽未成文,然有串通之嫌,有负圣恩育才之本意。”
欧阳芳愈发坐立不安。
国子监虽非科举正途,但身为监生,尤其顶着内阁次辅孙子的名头,学业如此荒废,还涉及考场不端,这传出去不仅丢尽自己的脸,更是往祖父摇摇欲坠的名声上再泼一盆脏水。
他这才明白,薛淮找他绝非临时起意,而是早已将他的底细查得清清楚楚。
薛淮合上文书,目光重新落回欧阳芳脸上,平淡地说道:“欧阳芳,国子监乃朝廷储才之所,监生当以进德修业为本。缺课逾限,是为懈怠;考绩不佳,是为荒疏;考场请托,更是触犯学规,有亏士林清誉。此事若深究,按监规轻则训诫,重则除名革退,永不叙用。”
欧阳芳的身体开始发抖,他何曾经历过这种场面,一时间只能吞吞吐吐地说道:“大人,学生……学生知错了,求大人宽宥……”
“宽宥?”
薛淮微微摇头道:“本官又非国子监祭酒,何来宽宥你之说?再者,像你这样的官宦子弟,在国子监纵非随处可见,也绝对不是个例。若是挨个查下去,只怕又会闹得满城风雨。”
欧阳芳倒也不傻,隐隐听出几分转机,不禁咽下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说道:“大人,您是不是想让学生劝一劝家祖?”
薛淮双眼微眯,终于有了几分兴致:“此言何意?”
欧阳芳的思绪从未如此敏锐过,连忙低声道:“学生知道,家祖因为那件事惹得陛下不悦,薛大人也是因为此事而来。如果大人愿意高抬贵手,学生今日便回家,一定会想办法劝家祖退让一步。”
薛淮不动声色地问道:“你凭什么能说动欧阳次辅?”
欧阳芳尴尬一笑,随即坦然道:“不瞒大人,我家祖母对学生素来疼爱有加,而家祖和祖母数十年来相敬如宾,家祖最重祖母之意。学生若以祖母之名恳请,家祖必会三思。”
薛淮不置可否。
这个纨绔子弟一如他的推测,正经事情恣意随性,偏有几分歪门邪道,而且从小在高门大院长大,比之一般的学子脸皮厚一些,胆子也大一些。
“这件事还轮不上你插手。”
薛淮笑了笑,平静地说道:“今日见你,本意是想看看令祖父究竟因何烦恼,见到你之后,本官已经有了答案。”
欧阳芳面露茫然,又有几分不安。
难道这姓薛的根本没想放过他,一定要利用他在国子监的不妥举动大做文章,从而逼迫他的祖父低头?
可是……自己这点狗屁倒灶的小事真有这么大的作用?
薛淮知道他想不明白,便也没有卖关子,悠悠道:“你今日回府一趟,替薛某转告欧阳次辅,三天后我会登门拜望。”
欧阳芳连忙应下。
薛淮又道:“另外,将你我今日的谈话,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转告欧阳次辅,记住了吗?”
欧阳芳不敢大意,起身垂首道:“学生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