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日到场支持薛淮,多半也是因为沈望的缘故,这让一些人愈发警惕和重视沈望在朝中的人脉,原来他不声不响养望二十年,暗中竟然培养出如此不俗的实力。
更让人在意的是,沈望选择在得意弟子的婚礼上掀开这迷雾一角,是否证明他已经有了挑战宁首辅的底气和想法,且不会像欧阳次辅那般几乎没有招架之力?
婚宴之上热闹非常,几乎所有人都在推杯换盏,满口对这桩婚事的赞许,但是很多人总会不自觉地看向最重要的次席。
很快他们就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今日婚宴几乎没有宁党大员出现,唯有薛明纶一人。
其实早在薛明纶刚刚回京的时候,朝野上下便在暗中猜测他会不会出现在今日的婚宴上。
绝大多数人都认为不会,原因很简单,如今宁党和清流的对立逐渐明显,兼之薛明纶当年便是被沈望和薛淮这对师徒联手赶出京城,现在他好不容易才回来,又怎会冒着被宁党骨干质疑和反感的危险,来薛府给薛淮捧场?
若说他有意调停这两大派系的矛盾,只怕连犄角旮旯的九品小官都会失笑,盖因有些矛盾涉及到权柄的根本,只有一方完全压倒另一方才会停止,绝对不存在调和的可能。
薛明纶即便暌违朝堂四载,也不至于退步得这么夸张。
但薛明纶还是来了。
他不光亲自赴宴,在席间亦表现得从容自然,将宗族长辈的仁爱风范展露无遗。
酒过三巡,新郎官薛淮终于出现。
他在大管家薛从的引领下,来到这汇聚朝堂核心重臣的次席,首先举步走向主位的沈望。
满桌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带着审视、欣赏、期许等种种复杂的情绪。
“恩师。”
薛淮对那些注视恍若未觉,双手捧杯深深一揖,郑重道:“恩师今日为弟子主婚,弟子铭感五内,无以为报。弟子敬您一杯,谢恩师多年教诲提携之恩!”
沈望银髯微动,看着眼前这位已然成为朝廷股肱的得意弟子,语重心长地说道:“景澈,今日既成家,当知齐家乃治国之基。望你秉持忠正之心,勤勉王事,勿负君恩,勿负平生所学。这杯酒,为师祝你与新妇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说罢举杯,与薛淮共饮。
饮毕,沈望轻轻拍了拍薛淮的手臂,一切尽在不言中。
接下来,薛淮按次序敬向其他几位重臣。
蔡璋面带嘉许,黄伯安更是满眼欣赏,林邈亦是亲切如昨,连一贯不苟言笑的周元正都破天荒说了几句吉祥话。
来到范东阳面前,薛淮举杯道:“范公。”
范东阳眼中含笑,回敬道:“景澈,不必多言。这一路行来,你之勤勉、才干、胆识,老夫看在眼里。今日大喜,老夫唯有祝福,愿你往后仕途亦如这杯中美酒,愈发醇厚!”
两人默契十足,一饮而尽。
接下来在无数人或明目张胆或偷偷窥伺的视线中,薛淮走到这一桌的末位,来到薛明纶面前。
没有出现任何不合时宜的杂音。
薛明纶早已站起身,眼神十分温和,他看着薛淮走近,不等薛淮开口,便主动举起酒杯,亲切地说道:“景澈。”
薛淮停下脚步,目光沉静地看着他:“薛伯父。”
薛明纶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带着发自内心的真诚,颇为感慨道:“今日是你人生大喜的日子。看到你如此意气风发,老夫心中亦是欣慰万分。老夫此番回京,唯愿尽己所能为朝廷效力,亦盼我薛氏一门人才辈出,代代昌隆。”
他随即从怀中取出一物,那并非金玉重宝,而是一块温润古朴的玉佩,玉佩上刻着祥云纹样,中间是一个篆体的“薛”字,显然是家族传承之物。
“这块玉佩跟随老夫多年,并非稀世珍宝,却也算是我河东薛氏的一点象征。”
薛明纶将玉佩递向薛淮,眼神坦荡而真诚:“今日赠予你夫妇二人,权当老夫这个不成器的长辈,对你二人缔结百世良缘的一份心意与祝福。愿我薛氏家风清正,愿你们夫妻同心,百世其昌!”
这番话和这份礼,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怼,没有半分虚情假意。
薛明纶本该是今日到场贵客中最言不由衷的人,然而此刻他这份真诚在满堂权谋交错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珍贵。
不少人甚至生出一种错觉,这位河东薛氏的本宗嫡系,何时从宁党跳进了清流的池塘里?
否则他何须如此表态?
薛淮看着递到眼前的玉佩,心中亦有些触动。
他下意识地朝旁边看了一眼,见沈望微微颔首,遂郑重地双手接过玉佩又放在薛从端着的托盘上,继而抬头与薛明纶目光相接,真挚道:“伯父此言此情,薛淮铭记于心。此玉,淮定当与拙荆珍之重之,淮亦盼家门和睦宗族共荣。这杯酒,敬伯父!”
说罢,他双手捧杯,深深躬身敬酒。
薛明纶眼中似乎泛起一丝水光,朗声应道:“好!好!”
随即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