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薛沈大婚自然是京中最引人关注的话题。
当薛淮亲自护着花轿和沈家为沈青鸾准备的八十八抬嫁妆,在众多百姓围观和喝彩、无数精锐护卫高手严密戒备之下,沿着马市桥大街、河槽西街、翠花街向大雍坊行进时,位于京城西北的青绿别苑之内,则是另外一种情景。
撷秀轩内,姜璃独坐窗前,面前摆着两张纸。
一张上面墨迹未干,另一张纸显然有了岁月的痕迹。
姜璃看着左边那张新纸,幽幽道:“此情无计可消除……哼。”
苏二娘站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视线不自觉地落在右边那张旧纸上。
去年岁尾,薛淮卸任扬州知府被召回京城,姜璃以感谢救命之恩为由,在青绿别苑宴请薛淮。
她在席上喝得酩酊大醉,薛淮临走时留下一张便笺,嘱咐苏二娘交给姜璃,因此苏二娘对那张旧纸无比熟悉。
过去一年时间里,她曾无数次见到姜璃对月感怀,案前必然放着那张纸,她对纸上的那首词更是烂熟于心。
苏二娘其实不太懂得诗词作品的优劣高下,但她很喜欢薛淮写给姜璃的那首词,尤其是那句“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就连她读来都能感受到其中优美的意象和情深义重的内涵,更不必说身为当事人的姜璃。
抛开身份和立场而言,苏二娘觉得姜璃钟情薛淮其实算得上天经地义,毕竟放眼朝野上下,有几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能有薛淮这样的心胸和能力?
而且他的为人足够可靠。
然而……
苏二娘移动视线看向左边那张新纸,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声,同时又有些担忧。
仿佛心有所感一般,姜璃猛地回头看向苏二娘,似笑非笑地问道:“二娘,你觉得这两首词,哪首更好?”
“殿下,我不懂词。”
苏二娘的回答十分迅速,犹如早就做好心理准备。
姜璃甜甜一笑,只是这笑容看起来有些危险:“二娘,你肯定懂,如果你不肯回答,那我就默认你有了选择。”
苏二娘苦笑,旋即上前半步,诚恳地说道:“殿下,平心而论,薛大人这首新词论字句造诣,当世难有匹敌之作。只是在我看来,若论发自肺腑感人至深,恐怕连薛大人也再难写出‘几回魂梦与君同’之句。”
“二娘好眼光。”
姜璃满意地点头。
她看着苏二娘明显放松下来的神情,心里默默腹诽了一句。
要是你知道他还给沈青鸾写过一首蝶恋花,里面有一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不知你又作何感想?
罢了,谁让那家伙天生才华横溢呢,要是他用这身本事勾搭女子,只怕世间没有多少人能够抵挡。
好在他还算懂得收敛,除了一个沈青鸾之外……
呃,那个徐知微恐怕也不简单,居然会跑到京城来开济民堂。
姜璃越想越气,恨不能立刻将薛淮抓来五花大绑,再狠狠教训一番。
苏二娘看着陷入沉思之中、表情越发古怪的公主殿下,不由得心惊胆战,正要开口劝解之时,外面忽地传来心腹侍女的通传声。
“启禀殿下,慈宁宫苏嬷嬷求见。”
这一声让姜璃迅速回过神来。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苏二娘,继而对外面道:“请苏嬷嬷进来。”
稍倾,神态肃穆的苏嬷嬷来到室内,见礼之后,她开门见山地说道:“殿下,太后娘娘让奴婢带句话给你。娘娘说,这深秋时节,撷芳圃里那株霜打的白菊,反倒衬得更精神了。有些花木看似一时沉寂,不过是蓄着劲儿,等那真正合宜的东风。娘娘知道殿下素来是个有主意的,心里头自有章程,这沉得住气,稳得住心,才是长久之道。万事万物,自有其节序,急不得,也乱不得。”
她顿了顿,抬眼留意着姜璃的神色,继续缓缓道:“今日薛通政大喜,这是陛下允准、百官同贺的盛事。太后娘娘念及薛通政为国效力有功,沈家又素有忠义之名,特命奴婢备了一份贺仪,稍后便以慈宁宫的名义送去薛府。这份恩赏是对朝廷新锐的荣宠,亦是皇家对这段佳话的体面成全。娘娘让奴婢务必告知殿下,她的这份心意,您明白,薛通政也应当明白。路还长着,眼下这一步,迈得稳当周全比什么都紧要。娘娘在慈宁宫,盼着殿下心平气和,静待真正的花期。”
这番话本就不算特别含蓄,以姜璃在皇家修炼出来的境界,自然一遍就能听懂。
她眼眶微涩,不是因为薛淮今日大婚惹来京城瞩目,而是这世上终究还有一位亲人,是真心实意地为她着想。
父母亡故之后,她便只有这样一位真正的亲人。
然而太后年事已高,又有多少春秋呢?
一念及此,姜璃朝着慈宁宫的方向深深一福,轻声道:“苏嬷嬷,烦请回禀皇祖母:霜菊傲寒,蓄芳待时,璃儿省得轻重缓急。皇祖母心意拳拳,璃儿铭感五内,薛通政亦是聪明人,想必也能体会皇祖母的深意。只是万望皇祖母务必保重凤体,莫要为此等小事过于劳神伤怀。璃儿深知,这世上唯有皇祖母福泽绵长松鹤长春,才是璃儿心底最大的祈盼与依靠。请皇祖母务必珍重,待璃儿明日进宫,再侍奉汤药,聆听教诲。”
苏嬷嬷满含深意地看着姜璃,点头道:“殿下安心,奴婢定当一字不漏地转达。奴婢还要去一趟薛府,便先行告退了。”
姜璃没有问具体的赏赐,因为她知道太后绝对不会在这种事情上疏忽,因而微微垂首道:“嬷嬷慢走。”
……
大雍坊,薛府。
中门早已豁然洞开,身着吉服的薛府仆役雁翅般排开,尽皆神情庄重。
大红宫灯顺次高悬,锦障从大门一直铺向正厅深处,将整个府邸装点成一片流动的朱色海洋。
八名舆夫齐声低喝,肩扛的金顶凤舆稳如磐石,轿门正对府门。
薛淮早已下马立于舆前,他从侍立一旁的江胜手中接过那张特制的彩绘桑木弓与三支去掉金属镞头、裹着红绸的仪箭,随即挽弓如满月。
这几年他跟着江胜勤加锻炼,虽然还不足以上阵与人搏杀,但身子骨磨砺得还算不错,至少当下的姿势像模像样。
“嗖!”
第一箭射向天际,破空之声清越,寓意“一射天”,祈求天神赐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