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玉坊。
沈府大门在震天的鼓乐与欢腾的人声中轰然洞开,薛淮于万众瞩目中抬脚踏过沈府大门的门槛。
门内,沈氏族人、仆役身着崭新吉服垂手恭立,庭院内张灯结彩锦障铺地,连廊下垂挂的彩绢宫灯上都贴着双喜金字,氤氲着浓得化不开的喜庆氛围。
薛淮甫一踏入府门,鼓乐声便倏然一变,由欢腾激昂转为悠扬典雅的《凤求凰》古曲。
他步履端方,在司仪官洪亮而富有韵律的唱喏声中,依照古礼一步一趋,穿过影壁,绕过插屏,直趋正堂。
正堂之上,沈秉文和杜氏早已身着盛装,端坐于铺设着大红锦褥的太师椅上,尽皆满意又慈爱地望着走进来的乘龙佳婿。
薛淮神情庄重,在堂前铺着的红毡上撩袍下拜,行三跪九叩之大礼。
“小婿薛淮,叩见岳父大人、岳母大人!”
沈秉文看着眼前风姿卓然的年轻人,眼中既有欣慰又有不舍,抬手虚扶道:“贤婿请起。今日将小女托付于你,望你二人琴瑟和鸣,白头偕老,为薛氏增光添彩。”
杜氏则强忍着眼中泪光,略带哽咽道:“景澈,鸾儿自幼娇养,性情柔韧却也自有主张,望你多加爱护体谅。”
薛淮再拜,郑重道:“岳父岳母大人教诲,小婿铭记于心。此生必不负青鸾,必以举案齐眉之礼相待。”
沈秉文深知薛淮重情重义的秉性,故而没有多言,只待薛淮完成奠雁礼,便催促他前往沈青鸾的绣楼亲迎。
这和薛淮的预想略有不同,他本以为会有全福太太搀扶着新娘直接出来,但随即转念一想,这样的安排平添几分雅趣,遂欣然领命而去。
然而通往新娘闺阁的道路并不顺畅。
就在薛淮即将踏入沈青鸾所住院落的刹那,一群身着彩衣的沈家未婚子弟与女眷们,在一阵清脆的笑语喧哗中,迅速在通往内院垂花门的廊道下结成一道色彩斑斓的人墙。
为首的是沈青鸾的一位堂弟,笑意盈盈地挡在薛淮身前,朗声道:“薛通政才名冠绝京师,今日良辰,岂能空手过此门?还请新贵人留下彩头!”
话音未落,旁边的年轻女眷们也纷纷附和,莺声燕语,热闹非凡。
这显然不是刁难,虽然薛淮这几年只有寥寥数首词作,但是光一首卜算子就让他名动大燕,后来的四句箴言更是一举奠定他在大燕文坛的新贵地位。
薛淮对此也早有准备,俊朗的面容上浮起从容的笑意。
他目光扫过拦门众人,拱手为礼,略一沉吟,清越的声音便在庭院中响起: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一词吟出,满场寂静。
几息之后,场间爆发出惊人的喝彩声。
拦门的沈氏子弟虽无文坛大家的底气,至少都读过不少年的圣贤书,不会看不出薛淮这首词的份量。
恐怕稍晚一些时候,薛词便会再度风靡京城!
众人此刻望向薛淮的目光充满敬畏,不只是对他年轻显贵的官职和地位,更是因他信手拈来又浑然天成的才气而五体投地。
薛淮对他们颔首致意,同时有伶俐的随从捧上早已备好的金锞子、玉如意、精巧宫花等物,分发给拦门的众人,一时间欢声笑语更添喜庆。
穿过这道彩障,薛淮终于踏入内院。
在沈家一众亲眷的簇拥下,薛淮来到新娘的闺阁之外。
绣楼之上闺门紧闭,门上贴着大红双喜字,窗棂内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薛淮整理衣冠,朗声道:“吉时已至,薛淮亲迎淑女,请娘子启门!”
紧闭的雕花房门缓缓从内拉开。
刹那间,仿佛所有光华都汇聚在门口。
沈青鸾身着天子御赐的三品淑人霞帔大衫礼服,亭亭立于门内。
大衫为深青织金云霞翟纹,霞帔铺垂,其上以捻金线缀绣着栩栩如生的翟鸟,边缘滚着寸许宽的赤金襕边,流光溢彩,华贵雍容。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顶宫中恩赏的九翟四凤冠。
冠体以赤金累丝为胎,点翠为羽,九只口衔珠滴的翟鸟环绕冠体,或翔或立,形态各异,栩栩如生。冠顶正中,四只振翅欲飞的金凤托举起一颗硕大的东珠,凤口亦衔着长长的珠滴流苏,垂至额际。
冠上镶嵌的宝石珍珠在光影下折射出炫目的华彩,将沈青鸾本就清丽绝伦的面容映衬得愈发端庄明艳,恍若九天仙子临凡。
此刻,她手中那柄遮面的双面绣金凤牡丹团扇缓缓向下移开。
扇落,人现。
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