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淮走出涵光殿,初冬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西苑湖水特有的冷冽湿气,让他精神微微一凛。
沿着曲折的回廊行走,穿过几道月洞门,西苑的景致在眼前铺展。
北海在午后惨淡的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远处琼华岛上的白塔,沉默地俯视着这片皇家园林。
薛淮的脚步不疾不徐,心中却思绪翻涌。
今日这场看似寻常的面圣暗藏玄机,天子那一连串超出规格的恩赏象征着他对薛淮的器重和青睐,但是他特意让薛淮和薛明纶相见又似乎存着敲打之意。
薛淮不会杞人忧天,但也不会单纯地看待那位卷土重来的同宗长辈。
当他刚走出西苑宫门,侧前方便传来一声温和的呼唤:“景澈留步。”
薛淮脚步一顿,转过身。
只见薛明纶竟在此等他。
这位新任工部右侍郎步履从容,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温和的笑意。
薛淮拱手道:“侍郎大人。”
“什么大人,叫得生分了。”
薛明纶摆摆手,走到薛淮身边,与他并肩向不远处的午门走去,悠然道:“老夫不过戴罪之身,忝居工部副贰,当不得此称了。你若不介意,还是如从前那般称一声伯父吧。”
薛淮沉默了一瞬,从善如流道:“薛伯父。”
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这就对了。”
薛明纶脸上的笑容舒展了几分,侧头仔细打量着薛淮:“通政司事务繁剧责任重大,陛下倚为耳目,但你也要善自珍重。年轻虽是本钱,却也不能过分透支。”
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劳伯父挂念,晚辈尚能支撑。”
薛淮答道,目光落在前方幽深的宫巷尽头。
“方才在陛下面前不及细问,不知你的终身大事筹备得如何了?”薛明纶话锋一转,语气更为温厚,“婚期就在眼前,诸般礼仪、宾客、宴席可都安排妥帖?”
薛淮忍不住转头望去,只见薛明纶神情温和,几乎无懈可击。
当下没有外人在场,更没有天子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然而薛明纶依旧没有表露分毫对薛淮的不满。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薛淮从对方眼里只能看到一位长辈的亲善。
看来这四年时间,薛明纶已经修炼到更高明的境界,让两世为人的薛淮都看不出破绽。
一念及此,薛淮更不敢大意,滴水不漏地回道:“婚事仪程皆已齐备,不敢过分铺张,只循礼而行。”
薛明纶眉头微皱,不赞同地摇头道:“景澈此言差矣。婚姻乃终身大事,亦是薛氏宗族盛事,岂能过分简陋?礼不可废,该有的体面一分也不能少,更何况你如今是天子近臣,自有朝廷体统在。老夫虽不才,在京中尚有几分故旧情面,若有需帮衬之处,万勿客气。”
“伯父美意,淮心领了。”
薛淮的神情恳切而谦逊,随即露出袖中的恩旨,徐徐道:“只是陛下已经赐下恩赏,天恩已是殊荣,若再劳烦伯父及宗亲,恐有招摇之嫌,反为不美。”
薛明纶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带着几分欣慰说道:“也好,景澈你能如此思虑周全,实乃我薛家之幸。”
他抬起左手,似乎想如长辈般拍拍薛淮的肩膀以示嘉许。
就在这时,午门城楼高大巍峨的阴影已笼罩下来。
巨大的城门洞开,宫禁内外的界限泾渭分明。
一阵强烈的穿堂风呼啸而来,吹得两人袍袖翻飞。
薛明纶伸到一半的手,自然地改为整理一下自己被风吹乱的衣襟。
他站在午门巨大的门洞下,望向宫墙外那片代表着权力与纷争的广阔天地,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沉淀为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景澈。”
薛明纶的声音穿透呼啸的风声,带着一种奇异的沉静:“一笔写不出两个薛字。”
薛淮心头微震,面上却不露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