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大燕京城。
西苑,涵光殿。
“陛下,今岁东南沿海疍民陆续上岸定居者,计二千七百余户。臣已会同户部、工部勘定,拨荒滩地一万三千亩,其中六千亩盐碱地正引水冲涤改良。经福建船商徐氏牵头,闽浙海商共捐建渔寮八百间,渔获由徐氏船行包销,另设织网作坊十七处以安妇孺。”
薛淮一身绯袍玉带,身形挺拔如竹,于御前不疾不徐地奏禀。
御座上的天子微微阖目,指尖在扶手的龙首浮雕上轻轻叩着,似听非听。
“疍民久居舟楫,骤然定居陆上,于户籍归属、子弟进学、乃至婚丧嫁娶之俗,皆与岸民有隔阂摩擦。臣请陛下敕令沿海州府,特设疍民安抚使,专司其户籍登记、田宅交割、纠纷调停及子弟蒙学诸事,以三年为期,循序渐进,使其真正归化……”
殿门处光影微暗,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先碎步趋入,行至御座旁,以极低的声音禀道:“陛下,薛明纶奉旨陛见,已在殿外候着了。”
薛淮的声音微微一顿,随即流畅接上:“……此职人选,臣以为当择通晓海事、熟知民情且性情宽和之吏部郎中或员外郎出任,品级不必过高,重在实务。”
天子终于睁开眼,目光掠过薛淮平静从容的脸庞,投向殿门方向,淡淡道:“宣。”
“宣原工部尚书薛明纶觐见——”
张先高亢的传唤声穿透寂静的大殿。
薛淮眼帘微垂,身形纹丝不动,只将手中的奏事册页合拢收于袖中,如同只是完成一个寻常的停顿。
一个身着半旧青缎儒衫的身影踏入殿中。
四年未见,原宁党核心大员、工部尚书薛明纶鬓角霜色更重,但腰背依旧挺直,脸上带着历经长途跋涉的倦容。
他趋步上前,在大殿中央撩袍,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罪臣薛明纶,叩见吾皇万岁。蒙陛下天恩浩荡,不弃臣鄙陋残躯,召令效力赎罪,臣不胜惶恐涕零!”
“平身吧。”天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薛卿一路辛苦了。”
“能为陛下效力、为社稷分忧,罪臣何言辛苦二字?”
薛明纶从容起身,垂手恭立,目光谦卑地落在御座前的台阶上。
天子似乎无意立即与他深谈,转向薛淮道:“疍民安抚使一事,朕知道了。人选让吏部会同户部、工部议个条陈上来。你方才所奏,条理清晰,思虑周全,甚好。”
“陛下谬赞,臣分内之事。”
薛淮躬身,藏于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嗯。”
天子看着殿中这两位同样出自河东薛氏、性情和立场却截然不同的臣子,不轻不重地说道:“薛淮,你与薛明纶同出河东薛氏一脉,虽系旁支亦是同宗,今日也算故人重逢了。”
这句话来得突兀,却又在情理之中。
薛淮转头抬眼,正对上薛明纶适时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温和宽厚,甚至带着一丝满含深意的感慨与亲近,不见任何怨怼、阴鸷或刻意为之的疏离,仿若只是一位关爱晚辈的长者。
薛明纶甚至微微侧身,朝薛淮的方向略一颔首,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低声道:“数年未见,薛通政愈发沉稳练达了。”
早在两个月前的廷推之上,当薛明纶起复成为既定事实,薛淮便料到会有与薛明纶重逢之日,但是他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场合,在天子的注视之下再次见到薛明纶。
这很难不说是天子故意为之。
好在薛淮久经天雷磋磨,已经能够从容应对这种突然出现的意外,面上浮起一丝合乎礼节的浅淡笑意,拱手还礼道:“薛大人谬赞。晚辈职责所在不敢懈怠,倒是大人一路风霜清减许多,请务必保重贵体。”
“劳你记挂。”
薛明纶轻轻点头,眼中关切更浓,“前些日子在赴京途中,听闻你与扬州沈氏女的婚期将近?沈家在江南是积善之家,乐善好施家风清正,堪为你之良配。只是京城居大不易,门户打理人情往来诸多繁杂,若有需族中帮衬之处,万勿见外。河东本宗那边,老夫回头也会写信过去,让他们在京的子弟多走动照应。”
他态度之自然,言辞之恳切,仿佛当年那场震动朝野、几乎砍掉半个工部、最后将他从尚书高位上掀翻下去的贪渎大案,从未发生过。
仿佛薛淮并非是那个亲手揭开盖子、将无数证据连同他一起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关键人物,而只是一个令他颇感欣慰、即将成家立业的出色同宗后辈。
御座之上,天子垂眸啜饮着香茗,仿佛对这看似温情脉脉的宗族叙话充耳不闻,又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薛淮此刻很难分辨薛明纶的真意。
平心而论,薛明纶在御前做出这份宽厚长者的姿态不足为奇,像他这般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臣,自然能做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不至于在天子面前揪着往日恩怨不放。
换而言之,他此刻的态度并不意味着他已经忘记四年前的旧事。
然而薛淮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薛明纶的示好似乎带着几分真心。
“谢大人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