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二十二年的初冬仿佛比往年来得更早。
来自极北的凛冽寒风席卷漠北草原,嘶吼着掠过广袤无垠的枯黄草场,卷起地面沉积的雪沫和尘土,将天地搅成一片混沌的灰白色调。
在鄂尔浑河上游,一处地势相对避风的河谷深处,矗立着一片规模宏大气象森严的金顶毡帐群落。
这便是鞑靼诸部名义上的共主,被尊称为“小王子”的图克的王庭所在——斡耳朵大帐。
与外面肆虐的风雪相比,最大的金顶汗帐内却是一片压抑的燥热。
巨大的牛粪火塘熊熊燃烧,帐壁上悬挂着斑斓的狼皮、熊皮以及象征武勇的角弓弯刀。
主位上,图克斜倚着一张铺着完整白虎皮的大椅。
他已年过四旬,但身材依旧魁梧雄健如同一头壮年的公牛,古铜色的脸庞被风霜雕刻出深刻的纹路,一双细长的眼睛开阖间精光四射。
他裹着一件镶有金线狼头纹饰的紫貂皮袍,一手把玩着一柄镶嵌着红宝石的锋利匕首,另一只手则放在伏在他脚边的一头体型惊人的黑色巨獒头上。
帐内气氛颇为凝重,围绕火塘席地而坐的是图克麾下最核心的部落首领和万夫长们,诸如来自科尔沁部的博尔术、翁牛特部的苏赫巴鲁、阿鲁科尔沁部的阿尔斯楞,以及克什克腾部首领巴特尔。
“寒冬才刚刚开始,我部落的牲畜已经冻死饿死超过三成,老弱熬不过这个冬天的只会更多。再这样下去,不用燕朝的刀兵,风雪和饥饿就能把我们变成草原上的尸体!”
博尔术当先开口,他是图克的妹夫,以勇猛著称,也是图克的铁杆支持者。
苏赫巴鲁捋着稀疏的黄须,眼神闪烁不定,接口道:“博尔术首领说得是。我们的牛羊在寒风中哀鸣,毡包里的孩子在饥饿中哭泣,长生天给了我们强壮的臂膀和锋利的弯刀,不是为了在这风雪中冻饿而死的!”
图克仿佛没听见他们的抱怨,只是用匕首的尖端慢条斯理地剔着指甲缝里的污垢。
良久,他抬眼扫过众人,那眼神冰冷得让喧嚣的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冻死?饿死?”
图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帐外的风声,“那是懦弱的羔羊才有的想法,我们是长生天的骄子,我们的祖先曾经骑着快马挥舞弯刀,从日出之地打到日落之海!你们只看到风雪带来的死亡,却看不到风雪带来的机会,风雪是长生天赐予我们最好的掩护!”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极具压迫感,旋即走到巨大的羊皮地图前,这张地图虽然粗糙,却清晰地勾勒出蜿蜒的长城和大燕北疆的几处重要关隘——宣府、大同、蓟镇。
“看看这里!”
图克粗壮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大同镇的位置,朗声道:“今年的雪灾让燕国北疆的日子也不好过,他们的边军一样缺衣少食,一样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燕国的皇帝待在温暖的皇宫里,哪里知道边关将士的艰苦?他们的粮草要从遥远的江南,穿过无数贪婪的官吏之手,才能送到边关上!”
博尔术心领神会地说道:“没错,我们的机会就在开春!当第一缕春风吹绿草原,当冰雪融化地面变得硬实,就是我们的马蹄踏碎燕人美梦的时刻!”
听闻此言,帐内的首领们呼吸变得粗重起来,眼中开始燃起贪婪和嗜血的光芒。
“小王子英明!”阿尔斯楞沉声附和道,“燕人的城镇里有堆积如山的粮食、布匹、盐铁,有我们需要的所有东西,还有那些细皮嫩肉的女人和孩子,都是上好的奴隶!”
这番话引来一片赞同声。
图克满意地点点头,回到座位,端起银碗狠狠灌了一口辛辣的马奶酒,“仅仅劫掠是不够的,我们要让燕国的皇帝知道,大漠的主人回来了!我们要夺回祖先的荣耀之地,大同、宣府甚至更远的蓟镇,都要在我们的马蹄下颤抖!我们要让燕人提起鞑靼的名字,就像当年他们听到蒙古铁骑一样恐惧!”
众人彻底被鼓动起来,争先恐后地说道:“小王子发话吧,我们要怎么做!”
图克扫视众人,沉声说道:“你们回去之后,要用最残酷的方式淘汰掉老弱病马,只留下最强壮的战驹,并且集中所有的粮食、肉干、奶酪,优先供给战士和他们的战马。至于部落里的老弱妇孺,让他们学会在风雪中求生,告诉你们的族人,现在节省一口吃的,开春就能从燕人那里抢回十口百口!谁要是敢坏我大事,别怪我图克的弯刀不认人!”
他手中的匕首猛地插在面前的矮几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入木三分!
寒意瞬间笼罩整个大帐,首领们心头一凛,都明白这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当即齐声领命。
图克随即看向一人,高声道:“苏赫巴鲁!”
“在!”
苏赫巴鲁立刻挺直身体。
“你最熟悉那些边墙的缝隙和燕人商队的路径,让你的探子给我摸清楚,宣府、大同、蓟镇这三个方向,哪个关隘守卫最松懈?哪个卫所的军心最低落?哪个将领最无能或最贪婪?燕国边军的粮草囤积在何处?战马的数量和状态如何?还有那个叫秦万里的燕军大将,他现在何处?”
提到秦万里的名字时,图克的眼神明显凝重了几分。
十几年前宣大地区一场恶战,图克的父汗棋差一着,被秦万里打出一场漂亮的围歼战,足足损失了两万余铁骑。
这一战导致鞑靼元气大伤,各部几近分崩离析,图克的父汗不久便撒手人寰。
图克用了将近十五年才收拢权柄聚齐各部,他又怎会轻视秦万里这个杀父仇人?
苏赫巴鲁眼中精光一闪,快速回道:“小王子放心,我手下最精明的苏鲁锭早已撒了出去。燕人的边墙看似坚固,但只要有足够的金银财宝,总能找到愿意冒险给我们提供消息的朋友。”
图克微微颔首,又看向沉默寡言但心思缜密的克什克腾部首领巴特尔:“巴特尔,辽东那边联络得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