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门巨大的阴影切割着光与暗,薛明纶鬓角的白霜在逆光中愈发清晰。
“这四年,老夫在河东老家看山种田,研读营造法式之余,想得最多的便是得失二字。老夫跌宕宦海数十载,曾攀至尚书高位,也曾一朝跌落尘埃。风光时门庭若市,落魄时门可罗雀,世态炎凉人情冷暖,老夫尝遍了。”
他的目光从远处收回,重新落在薛淮年轻俊逸的面庞上,缓缓道:“此番蒙陛下不弃召我回京,以戴罪之身效力工部,所求者无非是尽余生之力为朝廷分忧,为工部营造事拾遗补阙,求一个将功折罪罢了。老夫浸淫工部庶务数十载,于物料采买、工费估算、匠作统筹,确有些许心得。若能以此微末之技,实实在在为国库省下几两银子,为边关将士多铸几副坚甲几柄利刃,能稍稍抵消些许昔年的污点,于愿足矣。”
薛淮静静听着,敏锐地捕捉着薛明纶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语气,试图分辨其中真伪。
薛明纶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审视,感慨道:“景澈,你看这宫墙巍巍数百载,见过多少恩怨?又湮灭多少是非?老夫离京四载,远离庙堂纷争,偶尔抬头望月,也常思及河东薛氏绵延数百年的不易。”
他顿了一顿,凝望着薛淮的双眼说道:“当年工部那场风波,你有你的立场,老夫亦有老夫的失察。站在不同的山巅,看到的风景各异,所揣测的对方心意,也未必全然是真相。我老了,此番归来已无心再去纠缠旧怨,更无意将昔日龃龉带入今日的职责之中。”
这番话可谓推心置腹,同时又将姿态放得极低。
薛淮心里清楚,以薛明纶的资历和他在宁党的地位,纵然想要以退为进也不必做到这个地步。
回首过往,薛明纶对他这个同宗晚辈虽有利用之意,但也算得上颇有仁厚长者之风。
对于薛淮来说,在他想要筹谋开海大计的关键时刻,若是能够取得一部分宁党核心人物的支持,这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眼下薛明纶主动释放善意,他没有任何理由将其拒之门外。
故此,薛淮迎着薛明纶的视线,微微躬身道:“伯父如此豁达,实乃宗族之幸朝廷之福,晚辈感佩。”
薛明纶似是看穿他的保留,脸上并无不悦,反而露出一个近乎宽慰的笑容:“景澈,这京城看着熙攘繁华,实则步步惊心。老夫此番归来,只愿能将陛下交付的事情做好,至于旁的……老夫早已看淡了,功名利禄皆是过眼云烟。若能得见薛氏一门英才辈出,能见你扶摇直上光耀门楣,老夫于九泉之下亦可无憾。”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郑重地取出一本用蓝布包裹的册子。
“这是?”
薛淮疑惑地看着那册子,并未立即接过。
“老夫在河东闲居时,将我过往参与营造的工程,连同族中秘传的一些营造心得、物料辨识之法、匠作管理之方,做了些梳理。其中有些记载残缺不全,有些手法也已过时,但毕竟是我心血所积,或许对你开阔眼界触类旁通能有些许助益。”
薛明纶目光坦诚地看着薛淮,微笑道:“收下吧,权当是老夫祝贺你即将新婚的一点心意。”
薛淮的目光在那蓝布册子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到薛明纶那双沉淀着复杂情绪的眼睛上。
宫巷里的风似乎小了些。
片刻过后,薛淮接过那本带着岁月痕迹的册子,轻声道:“长者赐不敢辞,晚辈谢过伯父厚赠。”
薛明纶点了点头,温言道:“时辰不早了,老夫还要去工部衙门报到,陛下的旨意耽误不得。你婚期在即诸事繁杂,务必保重身体。他日闲暇,可来工部寻老夫叙话。”
不待薛淮回应,薛明纶不再停留,他整了整并无褶皱的衣袍,朝着宫门外的方向迈步行去。
薛淮站在原地,一手握着那道象征无上恩宠的明黄圣旨,一手拿着那本承载着薛明纶心意的册子。
初冬的寒风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
薛淮的目光缓缓从薛明纶远去的背影,投向宫门外那片被高墙分割的天空。
冬日的阳光透过城楼,斜斜地打在冰冷平整的巨大金砖上,一半阴影,一半光亮。
他抬头望向午门巍峨的城楼。
琉璃瓦在阳光下闪耀着刺目的光芒,朱红色的城墙沉默而厚重,仿佛亘古未变。
在那高高的女墙垛口之后,似乎有锐利的目光穿透晴空,正俯瞰着下方渺小的身影,如同俯瞰着棋盘上任人拨弄的棋子。
一阵冷风卷起尘土,迷了人眼。
薛淮抬手,用袍袖挡了一下。
待风过,他放下手,眼神已恢复平日的冷静镇定,再无波澜。
他整理一下被风吹乱的官袍,迈步稳稳地踏出午门,汇入宫墙外鼎沸的人间烟火之中。
身后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巨大门洞,像一个沉默的巨口缓缓吞噬他走过的光影。
宫外宽阔平整的御街上,江胜等人站着马车旁边安静地等待着。
薛淮登上马车,将圣旨和册子放在小几上。
天子、宁珩之、薛明纶乃至那个公然示威挑衅的玄元圣子,一个个名字在薛淮脑海中浮现。
车厢内无比安静,却仿佛有无形的涟漪悄然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