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二十二年,十月中旬。
薛沈两家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大婚,薛淮这段时间依旧维持着正常的生活节奏,除去在崔氏需要的时候帮忙参详婚礼细节,其余时间则在通政司当值。
他得在大婚之前尽可能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在通州码头相聚之后,薛淮便再也没有见过沈青鸾,这是大户之家该有的规矩,即将成亲的年轻男女只能在大婚那一天相见。
这日一辆青帷马车从鸣玉坊沈宅相邻的一座宅邸离开,在十余名精锐护卫的簇拥中来到安福坊,停在一座三进的阔朗院落门前。
“济民堂”三个朴拙而遒劲的大字已悬于牌匾之上,墨色新干,在阳光下透着一股安宁的生机。
今天休沐的薛淮已经站在门前,面对微笑地看着眼前的马车。
车帘掀开,一只素白纤长的手率先探出,徐知微的身影随之出现在车辕。
她通身无半点珠翠,但是那张冷艳倾城的脸庞已经足以压过世间任何珠玉。
薛淮朝她伸出手。
徐知微稍稍迟疑,最终还是任由薛淮扶着自己下车,随即福礼道:“薛大人。”
薛淮温声道:“此地无外人,唤我景澈便好。知微,济民堂的筹备已近尾声,有些细节还想请你亲自定夺,顺便看看可还合你心意。”
徐知微只觉耳根微微一热,轻轻应了声:“嗯。”
两人并肩踏入院内,只见前院宽敞明亮,已按医馆布局分隔出诊室、药房、煎药处和等候区。
几名仆役正在擦拭桌椅、摆放药臼,见到薛淮和徐知微皆恭敬地垂首行礼,眼神中带着好奇与敬畏。
薛淮引着徐知微向内走去,边走边详细介绍:“此处便是大堂,分设男女候诊区,中间以屏风相隔,既合规矩,也免患者尴尬。我已请工部营造司的老匠人看过,通风采光皆无虞。”
“东边六间是诊室。按你的想法,其中两间专为妇人小儿所设,坐堂大夫的诊桌案角都做了弧形处理,免得病人磕碰受伤。”
“西边是药房。”
薛淮推开一扇厚重的樟木门,只见一排排高大的药柜依墙而立,材质皆是上好楠木,无数小抽屉排列整齐,每个抽屉上都贴着工整的标签,书写着药材名称。
巨大的药柜前是长长的柜台,秤砣、药碾、药臼、切药刀等工具擦拭得锃亮,分门别类摆放。
薛淮继续介绍道:“药材已按你开的单子从各地采购入库,皆是上等道地之材,炮制工具也都是新的,药柜抽屉做了加固,确保推拉顺畅,标签用了防蛀防潮的油纸。”
徐知微的目光一一扫过,心头只觉无比温暖。
当初薛淮邀请她赴京开设济民堂,她没有犹豫便答应下来,因为她知道薛淮定然不会敷衍了事,只是此刻亲眼见到薛淮为她所做的细致布置,仍旧会很感动。
对于徐知微这般心思细腻的人来说,是否用心最重要。
薛淮又带着徐知微来到药房里面的一个房间,徐知微看着里面各种器具,忍不住好奇地问道:“这里是?”
薛淮微笑道:“这是专门为你辟出的制药间,我知道你擅制丸散膏丹和一些特殊药剂。此处通风良好,器具皆是精铜或陶瓷,可满足精细操作。隔壁小间用于药材的初步拣选清洗,确保洁净。”
徐知微眼前一亮,诚恳地说道:“谢谢你。”
薛淮挑眉道:“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徐知微浅浅一笑。
两人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后院,这里豁然开朗,庭院打扫得极其干净,四周是一圈修缮一新的厢房。
“后院分为三块。”
薛淮抬手指向南面,不疾不徐地说道:“这边五间是病房,每间设四榻,中间有布帘可隔断。被褥枕席皆已备好,按需更换,且每日有专人洒扫通风。北面四间则是医馆学徒和值夜大夫的宿处。东边最大的一间是你的书房兼休息之所,后面紧邻一个小院,可栽植些药草。”
徐知微随他走入那间特意为她准备的房间。
室内陈设简洁雅致,一张宽大的书案临窗而设,笔墨纸砚俱全,旁边是顶天立地的大书架,尚空着大半。
靠墙有一张软榻,铺着素雅的棉布垫子。
徐知微环顾四周,只见窗明几净,阳光洒落进来,安宁而舒适。
“薛……景澈。”她终于改了口,声音轻柔却真挚,“让你费心了。一切布置,远超我想象之周全。”
薛淮从容道:“济民堂是你的心血,亦是实现你悬壶济世之愿的根基,我不过做些添砖加瓦的事。另外,医馆人员也已大致齐备,管事姓李名拙,是家母身边的老仆,为人忠厚老成通晓庶务,管账理事皆是一把好手,可为你分担馆务。药房主事姓孙,原是仁寿堂的资深药师,因不满东家克扣药材以次充好而辞馆,技艺精湛品行端正,我已重金礼聘而来。”
他安排得太过妥当,以至于徐知微心中百折千回。
她的确没有看错人。
薛淮又介绍坐堂大夫,除徐知微在扬州济民堂的旧识之外,他还在京城寻到两位医术精湛的郎中,一者擅长诊治伤寒杂症,另一位则擅长金疮正骨,稍后便会让徐知微见一见京城济民堂的所有大夫。
他又将一份名册递到徐知微手中:“这是所有人的名册、籍贯、资历简述,往后如何安排皆由你定夺。此外我已经在这里布置了两班护卫,以防宵小闹事。”
徐知微接过沉甸甸的名册,心知肚明这不只是一份名单,更是薛淮为她精心编织的一张能让她安心施展才华、庇护她独立于世的网。
“景澈。”
徐知微抬起眼眸,柔声道:“我不知该如何谢你,此情此景足以让我铭记于心。”
薛淮凝视着她,温言道:“知微,能看到你在此处安心行医济世活人,便是我心之所愿。我另有一份薄礼,权当济民堂开张,与你个人的贺仪。”
徐知微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薛淮随即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个用玄青色锦缎包裹的长形物件,面带微笑地交到徐知微手中。
此时此刻,徐知微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伸出双手接了过来,然后缓缓解开锦缎的系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