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五,慈宁宫。
暖阁内,袅袅青烟自鎏金狻猊炉口中逸出,盘旋于雕梁画栋之间。
太后倚在铺了厚厚紫貂绒褥的暖榻上,一身赭石色万寿纹常服衬得她面容慈和。
她手中拈着一枚白子,正对着面前一副暖玉棋盘凝神,对面坐着陪弈的苏嬷嬷屏息静气。
“昨儿夜里,坤宁宫那边说皇后染了点风寒?”
太后落下一子,声音不高,语调舒缓。
“回娘娘的话。”苏嬷嬷忙欠身应答,“皇后娘娘是前几日着了点风,太医瞧过了,只说不妨事,静养两日便好。晨起还遣人来问安,说怕过了病气给娘娘,今儿就不来扰您清静了。”
“嗯。”太后眼皮也未抬,目光依旧在棋枰黑白交错间逡巡,“她有这份心便好。入了秋,一天凉过一天,传哀家的话,让各宫都仔细着些,尤其孩子屋里炭火要足,门户也别灌了穿堂风。上回五公主犯咳嗽,缠缠绵绵小半月才好利索,让人听着就揪心。”
苏嬷嬷恭敬地应道:“奴婢记下了,这就让尚宫局传谕下去。”
一阵极轻微的步履声由远及近停在暖阁门口,随即便听内侍低声道:“启禀太后娘娘,陛下驾到。”
太后捻着棋子的手略略一顿,随即将那枚莹润的白子轻轻放入棋罐,对苏嬷嬷微微颔首。
苏嬷嬷立刻起身,将棋盘棋子收拢至一旁矮几上,垂手侍立。
厚重的锦帘被两名内侍恭敬地撩开,一股裹挟着秋日清寒的气息涌入暖阁,旋即又被融融暖意化去。
天子身着玄青色圆领常服,肩头披着件墨狐裘大氅,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他面上带着温煦的笑意,先是对上前欲搀扶的苏嬷嬷摆了摆手,随即向暖榻上的太后深深一揖。
“母后今日气色瞧着甚好。”
太后脸上绽开真切的笑意,眼角细密的纹路舒展开来:“哀家这把老骨头,不过是捱一日算一日罢了。倒是你,瞧着清减了些,秋凉政繁,也要顾惜圣躬才是。”
“劳母后挂怀。”
天子解下大氅递给一旁的内侍,在太后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微笑道:“方才听内侍说母后在弈棋,倒是朕扰了母后的雅兴。”
“哪里是什么雅兴。”太后笑着摇头,接过苏嬷嬷奉上的参茶,轻轻吹了吹浮沫,“不过是闲来无事,拉着苏嬷嬷胡乱摆弄几手,消磨辰光罢了。人老了,精神头短,那黑白子瞧着都嫌费眼睛。”
天子抬眼扫过一旁矮几上收拢的棋盘,含笑温言道:“母后精神矍铄,棋力想必也是愈发精深了。若是闷了,朕改日让翰林院挑两个善奕的年轻人进来,陪母后手谈解闷?”
“罢了罢了,那些年轻人陪着哀家这老婆子,怕是连大气都不敢喘,棋下得还有什么趣味?倒不如像现在这样,皇帝得空来陪哀家说说话,比什么都强。”
太后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天子眉宇间,关切道:“皇帝,哀家听说北边鞑子又不安分了?”
天子眼神微凝,旋即沉稳地说道:“母后勿忧,不过是些零星叩边的跳梁小丑,惯常做些劫掠的勾当。边关将士守备森严,斩获颇丰,并未容其深入。兵部已加派巡哨,粮草军械也都督饬着加紧输送,边疆不会乱。”
“唔,那就好。”
太后点了点头,斟酌提醒道:“哀家不懂军国大事,只知道那些鞑靼蛮子凶悍。咱们大燕的将士在边关餐风饮雪实在辛苦,皇帝记得体恤前线将士,更要善待他们的家眷,莫要让将士们流了血,还要为家中妻儿悬心。”
“母后教诲的是。抚恤恩饷,儿子已着户部妥善安排,地方州县也严令不得克扣拖延。”
天子应下,顺势岔开话题道:“母后这几日饮食可还顺口?夜里寝息如何?前几日送来的那盏新贡的燕窝,吃着可合脾胃?”
“都好,都好。”太后脸上笑意加深,“那盏燕窝极好,炖得滑润爽口,其实哀家这里什么都不缺,皇帝费心了。近来云安那孩子新琢磨的几样江南细点,哀家吃着倒是新鲜,只是年纪大了不敢多用。对了,说起这些江南点心,哀家倒想起京城里如今顶顶热闹的一桩事来。”
“哦?”天子剑眉微挑,略显好奇道:“不知母后说的是哪桩趣事,竟也传入了深宫?”
太后轻笑道:“还能有谁?可不就是皇帝提拔的那位能臣干吏,通政司的薛通政嘛!薛家要娶新妇,日子就定在下月初六,如今满京城都传遍了,说是这桩婚事排场极大,连带着两淮的盐商和京里的皇商都跟着凑热闹。听说那扬州沈家运了整整四艘大船的嫁妆,前些日子在通州靠岸时,那阵仗……啧啧,连河边卖茶水的老汉都说得眉飞色舞,说是十几年没见着这般光景。”
她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天子的脸,又道:“哀家听说那薛淮年纪虽轻,行事却是一派沉稳气度,模样也生得周正,难怪能得皇帝委以重任。还有那沈家,听说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巨贾?”
“薛淮才干卓著,尤擅实务,在扬州知府任上便展露锋芒,助朕整肃漕运盐政,立下大功。前番京营弊案,若非他心思缜密剥丝抽茧,亦难揭穿那滔天鬼蜮。朕让他去通政司历练,是想让他通晓天下机务,日后方能担得起更重的担子。”
天子端起内侍新奉上的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他眼底的神色,“至于沈家……确系淮扬巨富,当年薛明章任职扬州知府期间,与沈氏家主沈秉文知交莫逆,薛淮和那沈家女亦是青梅竹马。几年前朝廷艰难,沈家仗义疏财为国捐资,朕特赐义商之匾。如是种种,沈家女和薛淮倒也算得上门当户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