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府后宅正房,窗棂半开,秋阳斜照,暖阁内浮动着清雅的沉香。
黄花梨木嵌螺钿的圆桌旁,崔氏与杜氏相邻而坐,桌上的紫砂壶口氤氲着碧螺春的袅袅白气,精致的茶点纹丝未动,显见二人心思全不在此。
两家的管事媳妇和丫鬟早已屏退至外间廊下,只余这对十三年未见的老姐妹。
“婉贞妹妹。”崔氏执起杜氏的手,笑容温婉又郑重,“孩子们的前五礼都已周全,如今万事俱备,只待十一月初六那场亲迎,今日你我姐妹定要细细斟酌,万不可有半分疏漏。淮儿与青鸾,一个是薛家的独苗,一个是你和秉文兄弟的掌上明珠,他们的婚事必得是京城这十数年来顶顶体面的一桩!”
杜氏反手紧紧握住崔氏,点头道:“崔姐姐,青鸾自小养在我们身边,说是千娇百宠也不为过。如今她嫁的不是别家,是姐姐你的独子,我和秉文是十万个放心。可正因为如此,这最后的亲迎更要办得风光圆满,方不负两个孩子的情意,不负你我两家数十年的交情,更不负薛大哥在天之灵!”
“好妹妹,正是这个理儿!”
崔氏深吸一口气,抽出帕子按了按眼角,神情变得无比庄重,拿出一叠誊写工整的清单,“这是我这边初步拟的章程和采买置办的单子,妹妹看看可有什么疏漏或不妥之处?”
清单所列事无巨细,从新房布置、家具器物、妆奁服饰,到宴席规格、宾客名单、执事人选、礼仪流程,甚至花轿行走路线、鼓乐安排都一一列出。
杜氏接过单子细细翻阅,越看越是钦佩崔氏的周全与用心。
清单上所列之物,件件都是上好的材质,却又不显过分奢靡张扬,处处透着薛家清贵门第的底蕴和雅致。
比如新房里那套紫檀木嵌螺钿的拔步床、顶箱立柜、桌椅几案,皆是古雅大方。
妆奁首饰更是名目繁多,诸如“赤金累丝嵌宝头面一套”、“点翠头面一套”、“翡翠头面一套”、“白玉头面一套”、“珍珠璎珞项圈”等等。
被褥帐幔皆是苏杭顶级绸缎,就连宴席拟定的菜式也是南北兼顾,既有京城的宫廷风味,也包含淮扬特色名菜。
甚至于亲迎当日的八抬花轿都非同一般,这花轿用的是最上等的木料定制,轿顶鎏金四面镶玉嵌宝,轿围和轿帘是金陵织造局所产的云锦,织的是百子千孙、鸾凤和鸣之类的图样,可见薛家对这桩婚事多么用心。
杜氏大致看完,由衷地说道:“姐姐这份单子详尽周密无可挑剔,只是这花费未免太过……”
她有些迟疑地指着妆奁首饰和家具几项,薛家终究不是大富大贵之家,如此置办恐负担过重。
崔氏了然一笑,拍拍杜氏的手说道:“妹妹不必顾虑这个。薛家虽非巨富之家,但是从淮儿的曾祖那一辈算起,几代人一脉单传,数十年没有出过败家子,如今这份积攒下来的家业自然该淮儿和青鸾所有。为了他们的终身大事,薛家便是倾尽全力也是应该的,况且青鸾是好姑娘,她值得最好的。关于这妆奁首饰的式样,我已请内造坊的老师傅画了几张草图,待会儿咱们一起瞧瞧?总要合了青鸾的心意才好。”
杜氏心中感动,也不再纠结于此,转而道:“姐姐如此厚爱青鸾,我们沈家感激不尽。不过既是两家结亲,岂有全让亲家破费的道理?我们也为青鸾备了一份嫁妆,单子在此,还请姐姐过目。”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份同样厚实、封面烫金的礼单,双手奉给崔氏。
崔氏接过翻开一看,饶是她见多识广,也不禁微微吸了口气。
这份嫁妆单子之丰厚,远超寻常官宦之家。
沈家为沈青鸾准备的嫁妆共计八十八抬,其中光是田产地契便有厚厚一叠,如京郊上等水田五千亩、京城西市铺面十二间、通州码头上好店铺十二处、扬州瘦西湖畔别业一座,此外还有金陵、杭州、苏州等地别苑若干处,所有地契房契皆已提前更名至沈青鸾名下。
嫁妆中还有赤金一万两、纹银十万两、御制金锞子一千枚、御制银锞子五千枚,其他如头面首饰、绫罗绸缎、家具陈设、文房古玩、日用品及杂物不计其数,就连各色荷包香囊都准备了九百九十九个。
杜氏谨慎地说道:“姐姐,这次鸾儿出阁,陪嫁人口不算很多,有她自小用惯的贴身大丫鬟四名、管事嬷嬷两名、粗使丫鬟仆妇十六名、懂账目的账房先生两名、擅长烹饪的厨娘四名、护院家丁三十二名,届时身契会一并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