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青梅竹马又门当户对,当真是天赐良缘。”
太后由衷地感慨,脸上的笑意温煦而真诚,“少年得意,洞房花烛,人生快意事莫过于此。薛淮前程无量,如今又得一贤妻,真真是福泽深厚。这京城里的热闹喜气,看着看着,倒叫哀家想起当年寰儿成婚那会,也是这般热热闹闹满城轰动,连皇城的琉璃瓦都给映红了半边天……”
暖阁内原本和谐的氛围忽地凝滞一瞬。
天子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杯沿在唇边停留的时间比预想的更久一点。
苏嬷嬷眼观鼻鼻观心,阁中侍立的宫娥内侍们更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
太后却恍若未觉,她语气依旧平和,只是带着一丝怀念与黯然:“那时候寰儿也是这般意气风发,穿着大红喜服的样子,鲜亮得晃眼。他性子跳脱些,不像皇帝你打小就沉稳,可那份欢喜劲儿,哀家现在想起来都如在眼前。可惜啊……天不假年,终究是福薄了些,没能让哀家多享几年含饴弄孙的福分,留下璃儿那孩子孤零零一个……”
天子心里很清楚,心思简单之人很难在这座深宫里活下来,就连看似性格怯懦单纯的淑妃王氏背地里都有不安分的时候,更何况是经历数十年宫闱风雨、早已人老成精的太后。
今日她先是提及薛淮的婚事,然后又说起齐王姜寰一家的事情,若说这只是巧合,天子自然不信。
至于其中深意……
天子想到韩佥前段时日呈上的一份密报。
京营弊案已经水落石出,但是靖安司并未忽略其中两处重要的细节,其一是楚王身边的谋士冯贲实为玄元教余孽,其二便是当初西山那个暴雨之夜,薛淮并未返回京城,而是夜宿云安公主在西山的别院。
其实天子早就察觉姜璃对薛淮的态度很不一般,固然这里面有两人互有救命之恩的因素影响,但以他对姜璃的了解,如果仅仅是为了报答恩情,姜璃不会允许薛淮隔段时间便去青绿别苑,更不可能那么凑巧地在西山出现。
再想到太后当下的试探,天子心中大致有了一个判断。
他缓缓放下茶盏,抬眼迎上太后那双看似浑浊实则通透的眼睛,唇边勾勒起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浅淡弧度。
“母后说的是,齐王弟英年早逝,确是朕心头一大憾事。幸而天佑我皇家,让他能够留下云安这点血脉。”
天子的语调不急不缓,仿佛完全听不出太后的言外之意,只宽慰道:“云安承欢母后膝下多年,温婉知礼孝心可嘉,朕亦视若珍宝。她的终身大事关乎皇家体面,更关乎齐王弟在天之灵能否安息。母后尽可宽心,朕定当亲自过问,为她择一良配,必使门第、才德、品貌皆能匹配我天家贵胄,不负齐王英名,不负母后慈恩,更不负朕对云安的一片爱护之心。”
这番话合情合理滴水不漏,却非太后想要听到的回答。
她的长子自幼便以心思深沉而引人注意,他断无可能听不出自己的暗示,如此回答不过是故意装傻罢了。
太后布满皱纹的手在膝头厚重的锦缎上缓缓摩挲两下,眼底情绪的变化如同烛火被风吹过,猛地一跳后又迅速归于平静。
她微微点头,不着痕迹地说道:“皇帝有心了,哀家相信你定能为璃儿寻得一个好归宿。”
既然皇帝对这个话题心存抗拒,太后自然不会强行继续,以免弄巧成拙。
实在不行,将来再找一个让他无法推诿的理由便是。
天子神色如常,又陪太后说了一会闲话才起身离去。
行走在重重宫闱之中,天子抬眼看向秋日辽阔的天幕,忽地开口说道:“曾敏。”
“奴婢在。”
曾敏连忙躬身近前一步。
天子脚步不停,语调平淡,说出来的话却让曾敏如遭雷击。
“你觉得齐王是一个怎样的人?”
曾敏被吓得手足无措,颤声道:“陛下,奴婢岂敢妄议亲王?”
“呵呵。”
天子面无表情地笑了一声,放缓脚步,幽幽道:“坊间流言,当年是朕害了齐王姜寰的性命,你在朕身边已有二十多年,如何看待此事?”
曾敏早年确实听过类似的流言,但他怎敢在天子面前提及,此刻更是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犹豫:“陛下,此等无君无父之妄言,理当彻查源头,将心怀不轨之人抄家灭族!”
天子扭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悠远。
终究不复多言,负手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