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贵妃面上那层精心敷就的胭脂色仿佛被寒风骤然刮过,瞬间褪得只剩下一片僵冷的白。
她保养得宜的手死死攥紧膝上铺着的玫瑰红锦帕,姜璃的话如同一柄裹着丝绒的薄刃,看似绵软却精准无比地刺中她最不愿示人的软肋——那个不成器的亲侄儿柳璋,去年在通州码头的跋扈行径,不仅让她在天子跟前失了颜面,更险些招致言官弹劾。
此事虽被压下,却成为她心头一根无法拔除的刺。
如今被姜璃当着皇后和众妃嫔的面,以一种天真懵懂的口吻轻飘飘揭开,那难堪如同浓墨滴入清水,迅速浸染她那副雍容的姿态。
“云安。”
柳贵妃染着蔻丹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勉强笑道:“小孩子家家莫要听风就是雨,那日不过是场误会,柳璋年轻气盛,被几个狐朋狗友挑唆了一下,一时失了分寸而已。事后我已严厉责罚于他,令其闭门思过大半年,连年节都不许出来。这等微末小事,难为你竟还记得如此清楚。”
卫皇后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浅浅啜饮。
她并未替柳贵妃解围,也未申斥姜璃。
那场风波在宫中不算隐秘,卫皇后自然心知肚明。
柳璋当时何止是被挑唆?
他仗着柳贵妃在宫中得宠,行事素来嚣张,在码头上纵马撞伤云家仆从,还口出狂言,若非恰好遇上薛淮,柳璋恐怕真会酿成大祸。
卫皇后乐得看柳贵妃吃瘪,更想看看素来温顺懂事的姜璃会如何应对。
姜璃迎着柳贵妃强压怒火的视线,点头道:“贵妃娘娘教训得是。云安年幼,所知有限,只是听闻守原公乃德高望重的当世鸿儒,其家人亦是书香清贵。而柳公子乃贵妃娘娘亲侄,一举一动皆关乎天家颜面。云安身为宗室女,虽愚钝却也知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之理。若因柳公子一时意气累及皇室清誉,让坊间百姓议论贵妃娘娘母族家风不正,云安心中亦会惶恐不安,深觉有负皇伯父与皇祖母的慈爱教养。”
柳贵妃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胸口憋闷得几乎喘不过气。
这小丫头片子看似恭顺,实则句句绵里藏针,将她母族柳家钉死在有损天家威仪的耻辱柱上。
她张了张嘴,想厉声斥责姜璃僭越妄议,可对上姜璃那双看似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眸,再看看一旁皇后那副事不关己的淡然模样,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云安思虑周全,本宫受教了。”
姜璃连道不敢,神态依旧从容。
卫皇后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放下茶盏,缓缓道:“贵妃是一片关爱晚辈之心,云安所言亦是出自维护宗室体统的赤诚。此事既已过去,柳璋也得了教训,便不必再提了。儿女姻缘讲究的是一个天定缘分,急不得,也勉强不得。云安是齐王弟唯一的血脉,陛下与本宫视若珍宝,她的终身大事自当慎之又慎,为她寻一个德才兼备门当户对的良配,方不负齐王英灵与陛下的爱护之心。”
皇后这番话既打了圆场,缓解了柳贵妃的难堪,又再次强调姜璃身份的贵重以及帝后对其婚事的绝对掌控权,彻底堵死柳贵妃企图塞人的念头,同时也在隐隐告诫姜璃,她的婚事不是她自己能完全做主的。
席间气氛稍稍缓和,却又陷入一种更深的的沉默。
宫女们适时地奉上精致的菊花糕点和温热的菊花酿,馥郁的香气在略带寒意的空气中弥漫。
柳贵妃端起酒杯饮了一小口,借此压下心中的邪火。
就在这微妙的僵持中,一直安静得如同背景的王淑妃,忽然怯怯地开口道:“皇后娘娘,说起良配,臣妾恍惚想起一桩旧闻,不知当讲不当讲?”
卫皇后微微颔首道:“淑妃有话但说无妨。”
王淑妃像是鼓起莫大的勇气,细声细气道:“臣妾也是隐约听宫人们私下闲聊提起,说前年云安下江南时,在扬州瘦西湖上遭遇歹人,好像是得了时任扬州知府薛大人的救护之恩?这薛大人如今可是陛下面前炙手可热的红人,年纪轻轻便做了通政司右通政,真真是年少有为前途无量,这般人物不知……”
她的话没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在场所有人都听明白了——这不就是卫皇后口中德才兼备门当户对的潜在良配吗?而且还有救命之恩这种天然的联结!
柳贵妃立刻换上一副关切的笑容,抢在旁人开口前接话道:“淑妃妹妹不提,我倒真把这桩美事给忘了!我也想起一件旧事,当年薛通政在九曲河畔不幸失足落水,恰好便是云安府上的护卫相救,你们这一救一护……哎呀,当真是话本子里才有的佳话!”
徐德妃此时终于抬起眼帘,略显疑惑道:“听贵妃姐姐和淑妃妹妹所言,云安和这位薛通政倒真是缘分不浅,只是……我听闻薛通政已与扬州当地名门沈氏之女定下婚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