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二十二年,九月初二。
一场连绵数日的寒雨过后,京城碧空如洗,阳光澄澈得仿佛能穿透琉璃。
御花园里,枫叶似火,银杏铺展,真正的主角则是傲霜绽放的各色名品秋菊。
它们被宫人们精心打理,或置于汉白玉砌就的花台,或植于蜿蜒的石径两侧,层层叠叠争奇斗艳,将肃杀的秋意驱散,只留下满园馥郁与华彩。
这场赏花宴是由六宫之主卫皇后亲自倡议筹办,只为感念天家恩泽,同时慰藉深宫寂寥,与后宫姐妹们共享秋日盛景,赏玩内苑精心培育的名菊。
赏花的地点定在御花园西侧的撷芳圃,此处精心培育的各色名品菊花正值盛放,如洁白似雪的瑶台玉凤、金碧辉煌的凤凰振羽、深沉典雅的紫龙卧雪,更有那层层叠叠状如绣球的十丈珠帘,争奇斗艳各擅胜场,令人目不暇接。
一张宽大的桌案摆在圃中开阔处的青石地上,五张铺着厚厚锦垫的圈椅围放。
卫皇后身着明黄色缂丝牡丹纹常服,发髻正中一支赤金点翠嵌红宝凤凰步摇,垂下的流苏纹丝不动,尽显中宫威仪。
坐在右边首座的柳贵妃,一身玫瑰红蹙金绣鸾鸟穿花的宫装华美夺目,满头珠翠在秋阳下熠熠生辉。
京城的高门大族都知道,当今天子对于卫皇后十分尊重,而他真正宠爱的妃子是小门小户出身的柳贵妃。
整个后宫之内,只有柳贵妃敢于在卫皇后跟前争辩几句,但她并不会刻意摆在脸上,因为她知道天子不喜后宫乱糟糟,至少要能维持表面的平和。
一想到平和二字,柳贵妃不禁看向坐在她正对面的德妃徐氏。
徐德妃乃是四皇子魏王姜晔的生母,她今日身着月白云锦团蝶纹宫装,通身气质温婉素净,一如旁人对她的评价,藏拙守愚与世无争。
然而柳贵妃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
没人知道她最忌惮的人其实并非卫皇后,而是面前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徐德妃。
在柳贵妃看来,徐氏总是喜欢装出一副温婉娴静的模样,实则心机最深沉,和她那个惯于伪装的儿子魏王一模一样,不愧是亲生母子。
一念及此,她便忍不住轻笑道:“德妃妹妹今日这身月白,倒真是应了这满园菊花的霜色,素净得紧。只是娘娘开这赏花宴,妹妹也未免太省事了些,倒衬得我们几个像那喧宾夺主的花蝴蝶。”
徐德妃闻言眼帘微垂,唇边笑意不减分毫,指尖轻抚过案前一朵洁白如雪的瑶台玉凤,声音温软如常:“贵妃姐姐说笑了。菊花清雅,本就不需金玉相逼。妹妹愚钝,自知颜色浅淡,不敢与繁花争艳,倒不如学这瑶台玉凤守住一份本真,方不负这秋日高洁之气。”
柳贵妃听得牙酸,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身边的王淑妃。
这位八皇子梁王的生母穿着一袭藕荷色宫装,垂首低眉慢条斯理地剥着一枚小巧的金桔,动作近乎无声无息,仿佛整个人的存在都刻意融入了背景。
这也是个不争气的主。
柳贵妃知道指望不上她,遂凤眸微挑看着徐德妃,染着蔻丹的指尖轻轻拨弄发髻,笑意更盛却不达眼底:“妹妹这守住本真四个字说得好,瑶台玉凤这花名起得也巧,生在泥里沾着土气,偏要端个九天仙子的款儿。姐姐我呢,倒觉得这御苑里的菊花各有各的好,就怕有些花儿明明是该在篱下墙角自开自落的命,硬要挤进这撷芳圃来,学着名品的模样摆姿态,可那骨子里的寡淡……啧啧,再厚的脂粉也盖不住那股子清汤寡水的劲儿。”
都说泥人尚有三分火气,可是徐德妃听完这番夹枪带棒的酸话,面上竟然依旧毫无波澜。
反倒是卫皇后微微蹙眉,轻声道:“好了。花如人面,各有千秋,今日赏花赏的便是这份各花入各眼的意趣。”
柳贵妃笑了笑,却没有再开口,只因不远处一位少女姗姗而至。
姜璃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杭绸长裙,质地光滑如水,在秋阳下泛着柔和的哑光。同色束腰将她纤细的身段勾勒得亭亭玉立,肩头未披繁复纱帛,只以素净的剪裁衬出肩颈线条的流畅。如瀑的青丝简单绾起,以一柄素白玉簪固定,余发垂落腰际,随风轻拂时宛若水墨晕染的笔触。
在竹青色的映衬下,她的肌肤更显冷白如玉,眉眼清丽如画,却笼着一层疏离的薄霜。唇色极淡,几乎与颊上自然的绯晕融为一体,不施脂粉的面庞干净得如同新雪初霁。
这份清冷非刻意为之,而是骨子里透出的天家贵胄之气与历经世事的沉静交融,恰似霜中独绽的白菊——不争艳色,却以一身寒澈压尽群芳。
望见这一幕,柳贵妃心底泛起几许酸涩。
她保养得极好,虽年近四旬依旧看起来只像三十出头,然而和那位十九岁的少女相比,岁月在柳贵妃脸上留下的痕迹终究无法掩饰。
待姜璃走近一些,柳贵妃已经浮现怜爱的笑容。
卫皇后转头望去,微笑道:“云安来了。”
姜璃向众人行礼问安,又为自己的迟到致歉,只说在慈宁宫那边耽搁了片刻。
听到她提及皇太后,众人自然不会苛责,卫皇后更是亲切地说道:“快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