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涵光殿。
朱漆长案后,天子身着玄色云纹袍,正专注于手中一份来自辽东的密报。
薛淮垂手立在丹墀下,一身合体熨帖的官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
良久,天子将密报随手搁在案上,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御座里,抬眼看向薛淮说道:“关于薛明纶复任工部右侍郎的旨意,方才司礼监已用印,稍后便会明发各部院,并着其即刻启程进京听用。”
天子一言九鼎,这句话意味着起复薛明纶不会再有任何改变。
在赶来西苑的途中,薛淮已经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
虽说沈望曾经提过,廷推的结果并非盖棺定论,最后仍然需要天子圣裁,但以薛淮对面前这位帝王的了解,这件事结局反转的可能性极低。
所以他其实能够猜到天子今日为何要召见他。
或许是因为当年那桩工部贪渎案乃是沈望和薛淮主持查办,而沈望为人老练,轻易不会反对圣意,薛淮却有所不同,这些年他展现出来的忠耿性情从未改变。
或许是因为前日朝会之上,薛淮是唯一一个公开站出来反对起复薛明纶的臣子,天子需要观察他对此事的反应。
安抚也好,敲打也罢,天子显然不希望因为这件事导致君臣之间生出嫌隙。
想清楚这些细节,薛淮自然知道自己该有怎样的表现。
他猛地抬头,面上迅速浮现愕然与失望之色,旋即又被强行压下的困惑与不甘取代。
这细微的变化虽快,却足够落入天子那双阅尽世事的眼中。
“陛下……”
薛淮的喉头滚动一下,仿若十分艰难地说道:“臣斗胆叩问圣心,薛明纶昔日在工部侵吞国帑结党营私,数额之巨牵连之广朝野共鉴。此人罪行铁证如山,当年陛下令其归乡自省已是浩荡皇恩,如今仅凭宁首辅一言可用其才,便令其起复重掌工部营造大权?陛下,此例若开,朝廷法度纲纪何存?贪墨者岂非皆可心存侥幸,待时而起?这绝非臣一人之私虑,实乃动摇国本之患啊!”
天子淡定地看着他,带着一丝奇异的耐心,缓缓道:“薛淮,你昨日在廷推时的沉默,朕都看在眼里,但此刻之言还是过于耿直了些。朕问你,北疆鞑靼异动,数十万大军枕戈待旦,粮秣军械嗷嗷待哺。东南海疆倭寇盗匪肆虐,水师战船朽坏难行,户部库房能跑老鼠的声音,你比朕听的还清楚。此时此刻是守着纲纪坐等边海糜烂,还是不拘一格启用一个熟知工部运作脉络的人来得更要紧?”
薛淮张了张嘴,想反驳薛明纶节省的银钱未必真能落到实处,想说他昔年的贪墨就是证明其操守不堪重任的铁证,但天子的目光如渊,将他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天子望着这个年轻臣子挺直的身姿,内心深处浮现一抹怅然,随即放缓语气道:“朕从未忘记薛明纶有罪,让他回来是让他赎罪。朝廷自有开复之制,罪臣若有殊功,或有国家急需之才,可酌情复用,给其一次改过自新将功折罪的机会。这不是朕的创举,而是祖宗留下的成法。只要薛明纶这次能真如宁珩之所言,把军械的造价压下去,把工期提上来,把东西实实在在地送到边关,他就是将功折过。若他故态复萌旧病复发,那便是新帐旧账一起算,到时就不是回河东老家养花那么简单了。”
薛淮陷入一阵沉默。
天子站在江山社稷的制高点上,甚至搬出祖宗成法这道护身符,打定主意要扭转薛淮的想法。
其实这种场景并不常见。
对于天子来说,能够体悟圣意的臣子不需要他教,无法体悟的臣子站不到他面前来。
绝大多数时候,他只需要稍加点拨而已,像今日这般不厌其烦,把他的考量掰开揉碎了告诉一个年轻臣子,在过去二十多年的时间里都是很罕见的事情。
薛淮意识到这一点,于是轻吸一口气,抬眼看向御座,略显固执地说道:“陛下深谋远虑,臣唯有感佩。只是依臣浅薄之见,启用薛明纶固然可解一时之急,但工部经沈阁老数年整肃,吏治甫见澄清,薛明纶此番归来必携旧部羽翼,其门生故吏闻风而动,依附攀附者只怕如蝇逐臭。彼时工部之内,旧日盘根错节的势力死灰复燃,相互倾轧掣肘在所难免,沈阁老纵有擎天之力,恐亦难全神贯注于军国急务,反要将大量精力耗于内斗。届时恕臣直言,陛下所求之事半功倍恐成镜花水月,代价或将远超其节省之功。”
天子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愠色,反而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片刻过后,天子近乎推心置腹地说道:“薛淮,你很聪明,比许多人看得都透,但你看到的还只是棋盘的局部。治国如弈棋,黑白分明固然痛快,但满盘皆白或满盘皆黑,这盘棋就下死了僵住了。宁珩之坐镇中枢十几年,门生故旧遍布六部九卿,这是现实。朕要用沈望这把利剑整肃朝纲,但也不能让这把剑锋芒太露,断了所有藤蔓枝节,那只会让整座林子失去支撑轰然倒塌。让薛明纶回来,就是给宁党一个栖息的枝干,让他们有个念想,不至于无所不用其极地去围攻沈望,去破坏朕想要做的那些事。”
听闻此言,薛淮面露错愕之色。
这并非全然是伪装出来的反应,盖因天子这番话过于直白,与他平时的风格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