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廷推的结果已经尘埃落定,但是薛淮仍旧维持着平和的心态,依照规矩将右边箱中投下红票的名字一一念出。
建极殿大学士、次辅欧阳晦,文渊阁大学士、工部尚书沈望,都察院左都御史蔡璋、左副都御史范东阳。
大理寺卿周元正,顺天府尹许绍宗,詹事府詹事颜秉忠,通政使黄伯安。
工部左侍郎冯清,礼部左侍郎翟弘毅,太仆寺卿陈之文,光禄寺卿张广德。
共计十二人。
薛淮能够感受到周遭投来的复杂视线,虽然大部分重臣都能在这种场合控制自己的情绪,但也不乏有人刻意给薛淮甩脸色。
譬如那位心情极好的刑部尚书卫铮。
其实卫铮平时不至于这般沉不住气,奈何这几年宁党在薛淮手里吃过太多次亏,先前在京营弊案中也没能阴到薛淮,而今终于看到他也有吃瘪的场面,卫铮心里唯有畅快二字。
只是让他稍稍有些失望的是,薛淮似乎压根没有注意到他特意表现出来的嘲讽。
薛淮确实不曾在意他,只朝斜对面神色平静的翰林学士林邈看了一眼。
虽然当初薛淮在翰林院待的时间不算长,但他和林邈相处得还算和谐,对方也曾在一些事情上提点过他。
在扬州任职的三年里,薛淮每次往京城寄送礼物都不会忘记林邈的那一份,他从未想过仅靠这些便能将一位前程远大的翰林学士拉到同一阵营,但是今日林邈表现得格外干脆,隐约有一种要和清流划清界限的态度。
这让薛淮略感费解。
在他的印象里,林邈持身中正,绝大多数时候都是置身事外,极少会参与朝廷各派系之间的倾轧,这是因为翰林学士本就地位超然,若是转任其他衙署,最低也是侍郎级别起步,外放一省巡抚或者直升六部尚书都不稀奇。
正因为有这样的底气,林邈以前极少公开偏向任何一边。
这时林邈也注意到薛淮的视线,他面色平静地回望着,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薛淮见状便移开目光,将票箱捧起呈至吏部尚书房坚面前。
“有劳薛通政。”
房坚微微颔首,旋即朝着空无一人的御座方向深深一揖,又对众人说道:“关于薛明纶复任工部右侍郎一事,今日廷推参与投票官员共计三十三人,白票二十一张,红票十二张。廷推已毕,结果具奏御前,诸公请散。”
宁珩之缓缓站起身来,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滴水不漏的淡然,对着房坚和薛淮的方向微微颔首,然后便转身离去。
卫铮等宁党骨干紧随其后,俨然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另一边,欧阳晦轻轻拍了拍沈望的手臂,摇着头离开文华殿,左都御史蔡璋脸色凝重,显然是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
沈望则有些关切地看向薛淮。
迎着老师温润的目光,薛淮不由得想起他昨日说的那番话:“……这朝堂之上,并非只有黑白分明快意恩仇,更多的是身不由己的权衡、无法回避的碰撞以及必须承受的代价。”
终究还是这几年走得太顺了。
薛淮暗自警醒,将心中那缕不甘和郁卒悉数压下,然后向沈望点头致意,示意对方不必担心。
沈望见状便放下心来。
“薛通政。”
薛淮刚走出文华殿,身后便有一个声音传来,他驻足回身,只见是詹事府詹事颜秉忠。
其人年过四旬,面容清癯,气度儒雅,此刻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颜詹事。”
薛淮拱手施礼。
“薛通政今日辛苦了。”
颜秉忠走到薛淮身侧,与其并肩缓步而行,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两人听见:“昨日朝会之上,薛通政持正敢言风骨铮铮,令人钦佩。”
对于薛淮来说,颜秉忠今日这一票算不上雪中送炭,毕竟正反两边的差距悬殊,除非中间派的票仓全部投给红票,否则薛明纶依旧能重返朝堂。
颜秉忠这一票无法改变结果,反而会让薛淮面对的局势更加复杂。
根据他之前了解的情况,太子对宁珩之和宁党历来亲善,这次他的选择固然不至于让宁珩之记恨在心,却会将薛淮推到台前,难免会让人怀疑他这个年轻高官是否暗中勾连储君。
若仅是宁党倒也罢了,薛淮和他们本就是敌对的立场,薛淮担心的是宫里那位天子。
皇帝生性多疑,这是不争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