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时,文华殿侧殿。
殿内气氛凝重又庄严。
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案摆在殿中,案上放置着两个半尺见方的紫漆描金木箱,箱盖紧闭,只留上方一个仅容一纸投入的细长孔缝。
这便是今日决定薛明纶能否复起的票箱。
吏部尚书房坚作为主持者,端坐于长案正北主位,薛淮作为唱票官坐在房坚侧后方,面前小几上已备好笔墨纸砚,用以记录投票过程和结果。
他面色平静眼神低垂,将所有情绪都敛入心底,只余下一个执行命令的躯壳。
参与廷推的三品及以上在京文官陆陆续续步入殿中。
依照朝廷规制,五位内阁大学士兼三公三孤或尚书衔、六部尚书与左右侍郎、翰林学士兼右都御史衔、都察院左都御史和左副都御史、通政使、大理寺卿、顺天府尹、詹事府詹事、太常寺卿、太仆寺卿、鸿胪寺卿、光禄寺卿,林林总总共计三十三人有投票权。
殿门无声开启又合拢,重臣们相继到来,他们彼此间或拱手致意或颔首为礼,一派同僚相得的表面文章。
薛淮的目光如同无形的蛛丝,细致而隐蔽地捕捉着这一幕幕。
首先入殿的是几位德高望重的寺卿,太常寺卿神情肃穆目不斜视,太仆寺卿则略显孤僻,寻了个角落独自坐下。
鸿胪寺卿面带平和的微笑,与身旁的顺天府尹许绍宗点头致意,低声寒暄着无关痛痒的话题。
紧接着内阁次辅欧阳晦迈步而入,他身着绯色仙鹤补服,步伐不快不慢,目光扫过全场,脸上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沉肃,与房坚目光交接时微微颔首,便在自己的位置安然落座。
沈望是独自一人进来的,他步履平稳神色如常,与平日上朝别无二致。
他既未刻意回避谁的目光,也未特意看向谁,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端正坐下,目光落在前方空处,似乎在思索,又似乎只是在静静等待。
六部尚书次第现身。
刑部尚书卫铮步履生风,行走间袍袖微微摆动,目光炯炯有神,户部尚书王绪跟在卫铮后面,眉头习惯性地皱着,犹如一坛经年陈醋。
兵部尚书侯进与礼部尚书郑元并肩而来,两人的表情都显得很放松,似乎早已料定今日这场廷推只是走个过场。
各部左右侍郎们鱼贯而入,他们品级虽高,但在此刻更多是陪衬。
都察院左都御史蔡璋进入时,殿内似乎安静了一瞬。
他身形高大面容方正,并未与任何人寒暄,只是在经过房坚和薛淮的位置时,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他们,随即走到自己的位置,袍袖一拂,端坐如山。
左副都御史范东阳紧随其后,姿态同样肃然。
通政使黄伯安是最后几位入场的堂官之一。
他经过薛淮身边时,脚步似乎略微顿了一下,眼神温和地投向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没有言语,但眼神里的安慰与支持清晰可辨。
薛淮感受到那份善意,垂着的眼帘轻轻动了动,算是回应。
翰林学士、詹事府詹事等人也陆续到来。
当首辅宁珩之带着阁臣段璞、韩公宣一道步入殿中,所有人都起身迎接,宁珩之则温和地颔首致意,随即走向预留给他的上首位置。
侍立在殿角的几位司礼监秉笔太监如同泥塑木雕,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幕。
整个过程中,殿内只闻官员们沉稳的脚步声、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以及极其克制的低声问候。
没有人高声喧哗,没有人交头接耳,更没有人流露出明显的敌意或同盟姿态。
阳光透过高窗洒下道道光柱,光尘在空气中静静飞舞,将那紫漆描金票箱映照得更加神秘而庄严。
薛淮的目光最终落回面前空白待写的纸笺上,执起了笔,笔尖悬于纸面,只待吏部尚书房坚宣布廷推开始。
“时辰已到。”
房坚站起身来,环视众人道:“奉陛下旨意,今日廷议薛明纶复任工部右侍郎、戴罪效力工部营造事一事。诸公皆朝廷股肱,当以社稷为重,秉公持正,审慎落笔。票分两色,白色为准,红色为否,请诸公将记名票投入箱中。”
话音方落,两名书吏上前,小心翼翼地揭开两个票箱的盖子,展示里面空无一物,然后重新盖好只留投孔。
又有书吏端上托盘,上面整整齐齐摆放着两种颜色的特制空白票纸和蘸好墨的毛笔,朝每一位有资格投票的重臣走去。
片刻过后,房坚身为今日廷推的主持者,按照惯例第一个投票。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这位吏部天官面无表情地站到票箱前,没有丝毫迟疑地将手中的白票投入左边的箱子里。
薛淮对此没有丝毫意外的感觉。
房坚素以忠君唯上为念,既然天子已经表露倾向,那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投反对票。
这一票自然也在宁珩之的计算之中。
他随即起身来到案前,将手中的白票投入左边箱子,动作一气呵成干脆利落,随即退回座位眼帘微垂,并未刻意去看旁人。
但这已经足够让宁党骨干们明白风向。
刑部尚书卫铮迅速跟上,紧接着户部左侍郎刘崇年、吏部右侍郎左安等人皆投了白票。
两位内阁大学士段璞和韩公宣亦是如此。
礼部尚书郑元、户部尚书王绪和兵部尚书侯进也都投了白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