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位实权尚书虽非宁党成员,但在关于薛明纶是否起复这件事上,他们和宁党的主张几乎不谋而合。
郑元是因为沈望抢了他的入阁机会,巴不得薛明纶重返朝堂给沈望制造一些麻烦,而王绪和侯进则是希望精通庶务的薛明纶能够帮自己减轻压力。
薛淮沉默地记录着,感受到殿内充斥着压抑的肃杀之气。
当此时,欧阳晦不轻不重地冷哼一声。
他迈着略重的步伐走到案前,先看了一眼神情肃然的房坚,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投出今日第一张红票。
虽然他和沈望不对付,但是相较于过去那么多年的恩怨纠缠,他和宁党的关系显然更差。
沈望随即起身投下红票。
左都御史蔡璋、左副都御史范东阳、通政使黄伯安、顺天府尹许绍宗同样投下红票。
其实这些票数早在薛淮的意料之中。
即便众人在今日这个场合没有表露出明显的立场和倾向,但是他们手中的票色骗不了人。
宁党依旧实力强横,投下反对票的重臣大多是因为和宁党有旧怨,亦或是单纯看在沈望和薛淮这对师徒的面上才表态支持。
薛淮心里清楚,决定今日胜负的票仓是那些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中间地带。
倘若他们能够悉数投下反对票,清流还有希望和宁党打平,否则哪怕他们是平均分配,这场廷推的结果依旧不会有意外。
一如薛淮的猜想,那些中间派的重臣在今日仿佛极有默契,太常寺卿李庸投下了白票,大理寺卿周元正便投下红票。
鸿胪寺卿略显犹豫地投下白票,太仆寺卿便毫不迟疑地投下红票。
随着投票的进行,殿内的天平肉眼可见地向着宁党倾斜。
在最后阶段,投票还是出现了一个令人略感讶异的状况。
只见詹事府詹事颜秉忠来到案前,他先是意味深长地看了薛淮一眼,然后伸手亮出一张红票,平静从容地将其投入右边的票箱。
看见这一幕,宁珩之眼帘微抬,而那些宁党骨干的目光都有些凝重。
詹事府詹事乃正三品,在今日这个场合不算出挑,颜秉忠也非当世大儒,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詹事府其实便是东宫的小朝廷,而颜秉忠在詹事府的地位等同于宁珩之在朝中的首辅之位。
颜秉忠参加今日廷推,事前不可能不和太子姜暄通气,而他在众人的注视中投下红票,必然是已经得到太子的授意。
薛淮不由得想起那日在青绿别苑的巧遇,看来姜暄的拉拢没有停留在口头上,颜秉忠这一票不一定能改变结果,却是首次在百官面前表露太子的倾向——按照太子过往的习惯,他绝对不会和天子唱反调。
虽说今日投票不至于有很严重的后果,但是太子这样做确实有着充足的诚意。
薛淮心念电转,再度抬头望去,颜秉忠已经施施然回到座位。
一片静谧之中,吏部尚书房坚再度起身,严肃地说道:“票已投讫,请通政司右通政薛淮开箱唱票。”
迎着周遭聚焦而来的视线,薛淮缓步上前,走到那两个承载着无数心思和算计的紫漆票箱前。
两名书吏立刻上前,动作整齐划一地同时打开票箱的顶盖,露出里面叠放着的纸片。
薛淮先走向左边,伸出手探入箱内取出第一张白色票纸。
“鸿胪寺卿陈文远,准。”
“太常寺卿李庸,准。”
“兵部左侍郎周同,准。”
“刑部左侍郎孙茂,准。”
“礼部尚书郑元,准。”
“户部尚书王绪,准。”
“兵部尚书侯进,准。”
“刑部尚书卫铮,准。”
……
薛淮一张张唱出,白票一张张累积。
殿内的气氛也随之发生微妙的变化,宁党官员们原本紧绷的肩头渐渐放松,彼此交换的眼神中充满心照不宣的得意。
当薛淮唱到第十六张“准”票时,殿内已经有人开始计算票数,窃窃私语声如同细小的蚊蚋嗡嗡响起。
薛淮面无表情,他知道宁党今日达成目标几乎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良久,薛淮终于念出最后一个名字:“吏部尚书房坚,准。”
他随即环视众人,平静地说道:“今日廷推结果,白票共计二十一张。”
二十一张,远超半数。
卫铮遥遥看着薛淮平淡的面庞,嘴角不由得勾起,眼中浮现一抹毫不遮掩的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