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的钟声穿透文华殿沉重的空气,百官鱼贯而出,承天门外秋阳高照,却驱不散人心头的阴霾。
宁珩之面色沉肃步履从容,只在步下丹墀时,袍袖下的手指稍稍捻动了一下。
刑部尚书卫铮紧随其后,眼底压着一丝得色,低声道:“元辅,薛淮小儿当廷发难,可见那对师徒已心生惧意。廷推在即,薛公若能起复……”
宁珩之平视前方朱红的宫墙,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惧?沈瞻星若惧,方才殿上他就会开口,薛淮那番话倒像是把刀子递到陛下手里。这师徒二人,一个沉默如山,一个锋芒毕露,唱得一手好双簧。明日廷推,票数要紧,更紧的是人心。”
卫铮一愣,尚未咀嚼透其中深意,宁珩之已不再多言,径直走向等候的轿舆。
户部尚书王绪步履略显沉重,与兵部尚书侯进擦肩时飞快交换一个眼神。
侯进微微颔首,王绪则轻轻叹了一声。
国库的窘迫如巨石压在他肩上,薛明纶浸淫工部事务二十余年的能力像是一根看似能救命的稻草,可薛淮掷地有声的进谏又让他脊背生寒。
王绪抬头望向天空,只觉得这秋阳也带着秤砣的重量。
另一边,都察院左都御史蔡璋与沈望并肩而行,两人声音压得极低。
“瞻星兄。”
蔡璋眉心微蹙,缓缓道:“景澈今日之言重逾千钧,然则宁元辅势在必得。明日廷推,三品以上官员多受元辅影响,结果恐难乐观。”
沈望在朝中自然不是孤立无援。
他和宁珩之、欧阳晦最大的区别在于,与人结交更注重对方的品性,不像宁珩之那般格外在意能力和忠心,更不像欧阳晦只在意能否为他所用。
坊间闲人喜欢议论朝堂大局,动辄宁党清流斗得要死要活,实际上除了沈望和薛淮之外,他们连清流一党究竟有哪些人都说不出来,这便是因为沈望行事素来小心谨慎。
四年前他奉旨彻查工部贪渎案,迅速从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等处抽调精干组建一支队伍,这才让人瞥见他人脉的冰山一角。
蔡璋身为正二品左都御史,不逊于六部尚书的都察院掌院大佬,虽然明面上不属清流一党,但他和沈望私交甚笃,因此先前在沈望不便开口的时候,他会挺身而出当众驳斥卫铮。
沈望神色平静,唯有眼底闪过一丝凝重:“德辉兄关切,望铭感五内。方才殿上,若非德辉兄仗义执言,点破卫铮苛责之虚妄,恐清议更添波澜。此情此意,沈望谨记。”
旋即,沈望顿了一顿,目光转向蔡璋,诚挚地说道:“宁元辅坐镇中枢调和鼎鼐,其府库开源、工效节流之议,乃老成谋国之思。此番起复建言,亦是出于边海危局之公心。至于明日廷推,君子行事但凭本心,尽己所能则俯仰无愧。薛明纶起复与否,票数在人公理在天,但求无愧陛下重托,无愧士林清望,至于结果便交由庙堂公议,静待天命裁决吧。”
蔡璋自然明白他话中深意,颔首道:“瞻星兄胸怀坦荡,蔡某深为敬佩。君子立身行事,原该如此,但求问心无愧于天地君亲,至于庙堂风云变幻,自有天命所归,然则……”
他话锋一转,声音虽轻却带着一丝刚硬锋棱,“清议乃国之脊梁,法度乃社稷根基。薛淮今日殿上所言,非为私怨,实乃为朝廷纲纪发声。关于明日廷推,蔡某自当秉忠直之心持风宪之责,竭力陈说利害,使诸公明辨是非。纵有艰难险阻,亦当尽我所能,不负这身冠带,不负陛下所托。人心或有向背,然吾辈寸心可鉴,但求无愧而已。”
说到此处,蔡璋的目光扫过前方簇拥着宁府轿舆的一群官员,其中便有都察院的左佥都御史程兆麟,眼神更冷了几分。
沈望再度道谢,然后下意识转头,视线落在不远处的薛淮身上。
当此时,薛淮跟在自己的顶头上司、通政使黄伯安身边。
“景澈啊。”
黄伯安望着身边的年轻人,目光中既有欣赏也有关切,他轻声道:“明日廷推,老夫会投出红票。”
所谓红票,乃是廷推的规矩,赞同者投白票,反对者投红票。
具体到明日廷推事宜,黄伯安投红票便意味着他反对薛明纶起复。
薛淮稍感讶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