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宁珩之所言,薛淮第一反应是他想拆分老师手中的权力。
宁党今日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利用北疆和东南沿海的局势不稳牵扯到户部,再从国库银匮扯到工部督造的西苑,目标显然是替天子背锅的沈望。
薛淮明白天子为何沉默不语。
说一千道一万,西苑终究是天子大兴土木,是他为了个人享受,眼下是沈望在承受围攻,倘若天子在这件事上强行庇护沈望,或许今日这场小规模朝会能够顺利结束,但是余波必然延宕——大燕朝堂从不缺少直言进谏的文官,甚至有一些官员以因言获罪而自豪,仿佛如此就能青史留名。
天子固然能够压下那些奏章,但他无法堵住所有人的嘴。
宁珩之及时出面阻止卫铮,这便是他向天子提出的请求,西苑之事可以作罢,但是沈望精于肃清吏治,于工部庶务有所欠缺,值此朝廷艰难之际,理应有人帮他分担压力。
想清楚这里面的弯弯绕,薛淮又有些费解。
宁珩之究竟是哪来的自信,他这样做就能夺权呢?
沈望在工部经营三年有余,就算宁党空降来一个侍郎,放眼朝堂谁能在沈望眼皮子底下谋夺工部大权?
薛淮思来想去,只怕那几位尚书都很难做到,毕竟老师还是内阁大学士,本身地位就在六部尚书之上。
天子当下也有些好奇,于是看向宁珩之问道:“元辅所言不无道理,只是如此干才从何而来?”
宁珩之微微躬身,郑重道:“陛下,老臣斗胆举荐一人。此人虽曾因罪遭贬,然其精通营造机巧,尤擅精打细算统筹物料,曾于工部任职二十余年。当年其在任上督办多项重大工程,皆能按期保质,且所费较预算多有节省。而今边海告急国库空虚,正是朝廷用人之时,老臣恳请陛下开恩,念其旧日之长,许其戴罪立功,重归工部效力。以其所长襄助沈阁老,工部督造必能事半功倍,为朝廷省下宝贵银饷,解前线燃眉之急。”
此言一出,不少重臣心里迅速浮现一个名字。
薛淮低下头掩饰神色的变化,此刻他终于明白宁党的图谋,攻讦沈望只是烟雾,真正目的是用国库银匮的巨大压力,为一个人谋求起复。
“陛下,老臣所举荐者,乃原工部尚书薛明纶!”
宁珩之的声音再度响起。
殿内陡然泛起一片骚动。
不少人下意识地瞟向站在后排的薛淮。
四年前,薛淮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卷入了工部窝案,他也在查案的过程中得到天子的认可,从而一步步走到如今的高位。
当时因为沈望揭开工部十年间贪腐的真相,天子愤怒地迫使薛明纶辞官归乡,在河东老家一待便是四年。
薛淮那时也曾受过不少非议,盖因薛明纶和他同宗同源,都是河东薛氏出身,只不过薛淮这一支属于分宗旁支,和主宗早就出了五服,而薛明纶是正儿八经的河东薛氏嫡系血脉。
有人说薛淮大义灭亲,也有人说他一心贪图官位不顾同宗之情,毕竟薛明纶曾经多次公开夸赞薛淮。
如今薛明纶若是重返朝堂,不知他会如何看待薛淮这个同宗晚辈,是否还会像当初一般不吝赞誉?
无论如何,这必然会有一场好戏看,因此不少人看向薛淮的目光饱含深意。
薛淮仿若未觉,他只是在思考宁珩之此举的成功性有多高。
平心而论,薛明纶虽然御下不严,但他精通工部事务,若是他能和沈望摒弃前嫌,两人确实是极佳的搭档,他负责具体武备营造,而沈望继续主抓吏治整肃,两人的长处都能得到充分的发挥。
基于此,宁珩之的举荐并非毫无道理。
往更深一层去想,薛淮甚至觉得薛明纶会竭尽全力配合沈望,将工部的事情尽力做到完美。
宁珩之谋求薛明纶起复不是为了拆分沈望的权力,而是让薛明纶以工部为跳板,屈居工部侍郎一段时间,只要做出成绩就能名正言顺地调任中枢其他部衙。
如此一来,宁党便能再度迎来一位极其重要的核心骨干。
天子会同意么?
薛淮抬眼望去,心中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御座之上,天子沉默不语,似在斟酌。
他当然不曾忘记薛明纶。
其实在沈望揭开那个盖子之前,天子对薛明纶一直很满意,否则当时也不会只是让薛明纶主动致仕。
过去四年的时间里,薛明纶在老家很安分,根据靖安司的眼线密报,他致仕之后便一心在家中研究营造法式,极少接受当地官员乡绅的宴请,从未发表对朝堂大事的妄议,也没有表露过丝毫怨望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