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铮那番针对沈望的诛心之论彻底打破先前还算克制的朝议氛围。
殿内重臣反应各异,尤以户部尚书王绪的神情最为复杂。
西苑营造虽然花了将近三百万两银子,但这都是天子的要求,和沈望没有太大的干系,并非是他为了讨好天子而强行铺张浪费。
太和十九年夏天,在沈望履任工部尚书半年之后,天子透露出想要在皇宫西面,围绕北海、中海和南海修建西苑的打算。
这是天子御宇十九年首次想要兴建皇家园林,以前最多只是修缮一番皇宫原有的宫殿,或许其中有工部贪渎大案造成的影响——那群贪官污吏十年时间从国库里捞了一千四百万雪花银,朕还不能修一座园子?
再加上当年秋天薛淮在扬州查办两淮盐案,为朝廷挽回近千万两白银,内阁几位大学士和户部尚书一合计,最终没有直言进谏,一致赞同西苑工程的推行。
故而从太和十九年秋天开始,西苑营造正式展开,由沈望治下的工部全权承接。
及至太和二十二年六月,西苑完全竣工,包含三片主体建筑群、附属亭台楼阁、桥梁甬道系统,耗时两年九个月,耗银合计二百七十六万余两。
王绪心里很清楚,虽说西苑的造价不低,但是大体上做到了物有所值,若非沈望亲自盯着,只怕还会像以前那般七成实用三成漂没。
眼下卫铮拿西苑来攻讦沈望委实没有道理,然而王绪思忖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帮沈望解释。
一者他不想被人视作沈党一员,二者若是帮沈望说话,难保不会成为宁党围攻的对象。
次辅欧阳晦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首辅宁珩之。
前几年他没少经历这样的场面,如今终于轮到沈望这个新贵,可是欧阳晦心里并无幸灾乐祸的感觉,反倒对沈望有一丝同情。
但也仅此而已,在局势没有明朗之前,欧阳晦自然不会轻易站出来声援沈望,谁知道这个坑究竟有多深?
以他对宁珩之手段的了解,卫铮的指责不过是开场而已。
站在后排的薛淮没有擅动,即便宁党试图败坏老师的清誉,但沈望之前已经叮嘱过他,今日朝议务必要保持绝对的冷静。
殿内一片肃静。
直到沈望开口。
他迈前一步,向天子躬身一礼道:“臣沈望,有本启奏。”
天子目光微抬,淡淡道:“沈卿讲。”
“谢陛下。”
沈望直起身,转头看向卫铮,沉稳地说道:“卫尚书所言西苑营造靡费,本官不敢推诿,但同样不敢苟同。西苑乃陛下为皇太后颐养天年、为陛下处理政务间歇休憩营造之所,工部乃是奉旨办事,一应物料采买、工匠征募、款项支出,皆由内阁、户部、工部、司礼监会同监管,账目清晰可查。若言耗费巨大,此乃皇家体面所需,乃臣子奉君之诚,绝非沈望一人好大喜功擅作主张。”
“至于卫尚书指责本官与民争利、与国争资,乃至将北疆军备不足、东南海防不靖之责,归咎于区区一园之修,更是荒谬绝伦颠倒黑白。敢问卫尚书,太仓空虚主因何在?是历年赈灾蠲免耗银巨万?是九边百万将士需饷?是卫所数十万军户需养?是漕运百万漕丁需维系运河畅通?还是天下赋税积欠难清,豪强兼并隐田逃税?”
这一连串质问字字千钧,沈望将国库银匮的矛头从西苑营造转移到朝廷赋税与财政体系的问题上,让殿内的气氛愈发凝重严肃。
卫铮脸色微变,正欲反驳,沈望却不给他机会,转而看向天子道:“陛下,臣任职工部尚书以来,深知物力维艰,于营造之事但求坚固实用,绝不敢妄加靡费。西苑所用湖石多为京郊所采,虽有南来佳木,亦是户部核准采买,何来卫尚书所言堪比珠玉之虚妄?臣请陛下敕令有司彻查西苑营造所有账目明细,若果有贪渎浪费之状,臣甘愿领罪!”
听到沈望这番掷地有声的表态,殿内一些官员暗自点头,卫铮则被噎得一时语塞。
其实卫铮知道西苑的账目必然经得起查,天子那里更是一清二楚,沈望敢这么说就是有十足把握。
此时,一直沉默的都察院左都御史蔡璋终于站了出来。
“卫尚书。”